終章 三個人 第二節

「水城叔叔明天就出院了吧?」

凰介與亞紀坐在回程的巴士上。

「嗯,我想去醫院接他。」

凰介偷偷望向隔壁的亞紀。右手臂以白布弔掛的亞紀,正將頭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

「去接他……,然後呢?」

「我打算跟他一起回家。」

凰介吃了一驚。

「這麼說,你不打算住我家了?」

「我不想一直給你們添麻煩,明天就回去。而且既然我爸的奇怪舉動是吃藥的關係,應該沒什麼好怕的。」

「可是,跟水城叔叔住在一起的話,又會……」

此時,亞紀轉頭望向凰介。

「凰介,我想你可能搞錯了。」

「什麼?」

「上次在公園跟你說的那件事……,你以為對我做出那種事的人是我爸,對吧?」

沒錯。既然亞紀說是在家裡被欺負的,那施暴者怎麼想也只有水城,而且亞紀不把施暴者的名字告訴凰介,一定也是因為對方是自己父親。凰介一直這麼認為。

「不是嗎……」

「才不是呢,不是爸爸。」

「那到底是誰?」

亞紀緊閉雙唇,好一陣子凝視著凰介的眼睛。曾經有兩次,她的嘴唇微啟,似乎想說什麼,但一直到最後,她還是沒說出任何一個名字。

「我不認為……」

亞紀如此喃喃說道,又將視線移回窗外。

「凰介最好還是別知道,絕對不要知道,所以我上次在公園才沒說。」

凰介沒辦法再追問下去了。亞紀重複說出的那句「最好還是別知道」,就像一團黑色泥漿,逐漸灌滿了凰介的胸口。

「如果是小孩子,可以選擇將痛苦經驗塵封在記憶深處,如此一來即可避免精神受到傷害。」

剛才,田地在診療室里是這麼說的。兩年前,亞紀的心中一定也發生了同樣的現象。身體連續兩次遭到他人玩弄的亞紀,曾經將這些經驗塵封在記憶深處,完全將之遺忘。但是……

「運動會那天……又讓我想起來了……」

基於某些原因,亞紀又回想起這些往事。

「如果在現實中再度看到同樣的東西,有時候會讓遺忘的記憶再度浮現呢。」

那一天,亞紀一定又被誰怎麼樣了,或者差一點又被怎麼樣了。

是誰?到底是誰對亞紀做了那種事?最好還是別知道?為什麼凰介最好不要知道?

「吶……」

凰介朝亞紀發話。亞紀全身放鬆地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嘴唇微啟,細微的呼吸聲從雙唇透出。看來是睡著了。昨天晚上,田地在電話中說明了洋一郎及水城的狀況之後,亞紀與凰介都擔心得睡不著覺,兩人坐在客廳的地板上,一句話也沒說,就這麼默默地想著心事。一直到了快天亮,兩人才上床就寢。但是,躺在床上的凰介依然凝視著天花板無法入眠,可說是整晚也沒合眼,相信亞紀的情況也是如此吧。

看著亞紀的側臉,凰介也突然感到一陣睡意,眼皮逐漸遮蔽了眼睛,視線越來越昏暗。離下車的站牌還有幾站呢?睡一下,應該不要緊吧……

凰介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亞紀正在搖晃自己的肩膀。

「下車啦。」

亞紀的臉上帶著笑容。凰介在座位上挺起上半身,將手肘靠在扶手上。此時,他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

他停止了原本的動作,為了不讓腦海中的想法流失,他很慎重地回想……,從一開始,按部就班地回想……

「能不能……告訴我一件事?」

凰介感覺說話的聲音完全不像自己的聲音。

「咦?可是,我們得下車了。」

「別擔心,只是很簡單的問題。」凰介問亞紀:「那天晚上……,惠阿姨過世的那天晚上,水城叔叔一直待在研究大樓嗎?」

「嗯,就我所知,好像是這樣。」

「他一次也沒回家?」

「沒有。」

「真的?」

凰介凝視著亞紀的眼睛。亞紀輕輕點點頭。

「他沒回家。」

一塊塊零碎的回憶片段在凰介的腦海中不停地旋轉——深夜中聽到的風扇運轉聲、消失的淺藍色頭帶、洋一郎吃的淺藍色藥丸、威士忌瓶子底下的簡短遺書、殘留在惠手腕上的切割傷、亞紀的車禍……

以及……

「昨晚是不是有地震?」

沒錯,就是那句話。

「爸昨晚睡覺時……,不知道為什麼……,感覺好像在搖晃。」

那根本不是地震。

「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凰介對亞紀說道:「今天晚上,我想到那棟研究大樓看一下,你能不能陪我?」

「研究大樓?今天晚上?」

亞紀詫異地望著凰介。

「對,今天晚上。明天你就要回家了吧?所以只有今晚可以一起去,只有今天晚上。」

凰介不想再當個「需要被保護的人」。

他決定以自己的意志採取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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