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兩個人 第三節 我茂洋一郎

洋一郎在夜晚的馬路上走著,他抬起了頭,隨著前進的腳步,十層樓高級公寓的陰暗壁面正逐漸逼近。他走進公寓,穿越正門大廳,搭上電梯,抵達十樓後,走向筆直的公共走廊。

「我茂……,原來是你。」

聽到門鈴聲的水城打開門,看到洋一郎,似乎並沒有特別驚訝。與上一次見面相比,水城顯得更瘦了。門口的日光燈從他背後照過來,他的臉看起來像一顆覆蓋黑髮與鬍鬚的骷髏。

「真抱歉,這麼晚來找你。我想跟你談談關於亞紀的事。」

「嗯,進來吧。」

水城把身子轉向一旁,讓洋一郎走進屋內。

兩人交談的地點一樣在水城的房間。水城讓他坐在辦公椅,接著關上房門,自己在圓凳上坐下。

「家裡沒有其他人,也需要關門嗎?」

經過隔音處理的房間里,宛如被冰塊包圍的寧靜世界。

「沒什麼特別意義……,只是一種習慣。」

水城以毫無感情的眼神望著洋一郎,聲音極為平坦,說話時雜亂的鬍鬚也隨之擺動。洋一郎看著他的眼睛,回想起那個科塔氏症候群的患者;那個自認為是一具屍體的患者,那雙毫無神採的眼神。

「惠過世了,亞紀又離家……,看來對你的打擊不小。」

聽到洋一郎這句話,水城隔了好久才作出回應:

「一切都是我的錯。」

水城說話時,整張臉只有嘴唇在蠕動。

洋一郎在辦公椅上將雙手交抱胸前,凝望著這個多年老友。

「水城,我們昨晚在電話中也談過了……,你好像對亞紀說了一些很過分的話,什麼不是馬、是騾子之類的……」

洋一郎還沒把話說完,水城「啊啊啊」的發出低吟,雙手掩著臉。

「我真是個差勁的男人……,我又吃藥了……,我又吃了太多葯……」

「你還會看到那個幻覺嗎?」

「沒錯……,在亞紀出車禍之後,有好一陣子我沒看到幻覺,本來以為終於治好了。可是,自從惠的喪禮結束,我和亞紀開始單獨生活之後,幻覺又出現了……」

洋一郎頗感惋惜。當初亞紀出車禍時,水城顯得很擔心,似乎已找回為人父的本性了,但現在看來,那只是一時的好轉。

「我能問一個問題嗎?」洋一郎慎重地切入重點:「今晚,你有沒有吃氯普麻?」

水城緩慢地搖搖頭。洋一郎又進一步確認:

「這麼說來,你現在沒有受到藥物影響?」

「是啊,現在是正常的。」

水城以自卑的語氣回答。

既然如此,應該沒問題吧。洋一郎在心中喃喃說道。

「水城,請你回答以下的問題。」

洋一郎的語氣變了,水城不禁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洋一郎繼續說:

「首先……請告訴我,你的職業是什麼。」

水城那乾裂的嘴唇微啟,卻沒有出聲,持續了數秒鐘之久的沉默,彷彿可以聽見對方的心跳聲。

「你說什麼?」

「告訴我,你現在的職業。」

洋一郎又重複了一次。突然間,水城的咽喉深處發出宛如砂紙摩擦的嘶啞笑聲。

「這是什麼蠢問題,我是個研究員。」

「在哪裡,研究什麼?」

「在相模醫科大學,研究精神醫學。這個工作我已經做了二十年了,一開始那幾年,我和你一樣是研究所學生。」

「水城,你冷靜聽我說。」

洋一郎深深吸了一口氣,過了好一會兒才將空氣吐出。在這段期間,他一直凝視著水城的眼睛。

「你根本不是精神醫學的研究員。」水城的表情在瞬間消失了。洋一郎繼續說:「你是大學校園裡的清潔員,你從好幾年前就開始從事這份工作了。」

沉默。接著,水城的雙唇扭曲,露出了嘲諷般的微笑。

「喂,我茂,等等,我……」

此時,水城的表情驟然凍結。

他的眼皮逐漸下垂,眼球露出的部分越來越窄,毫無光榮的眼神逐漸被覆蓋。但他的雙眼並未完全閉上,留下兩條細微的黑色縫隙,凝視著洋一郎。眼神中的陰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氣勢,宛如正在想像獵物滋味的猛獸。

「你不但是清潔員,而且……」為了避免對水城造成過度的刺激,洋一郎盡量以溫和的口氣說:「你還是我的病人。」

下一瞬間,水城迅速站了起來。圓凳在身後翻倒,發出聲響。

「我茂……」

「接受這個事實吧,水城。治療必須從認識自己的病症開始。」

水城逐漸走向洋一郎。

「水城……」

洋一郎目不轉睛地望著步步進逼的水城,沒有絲毫鬆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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