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介吃完了便利商店的炒麵,待在房間里看著一本文庫本小說的封面。封面上畫著一名少年,坐在山丘上凝視夜空。少年的頭頂上是無限的深藍色天空,點綴著數不盡的白色小星星,大量的星光聚集在一起,形成一條宛如彩帶的光帶,那應該就是銀河吧。一輛火車正朝著夜空前進,想要跨越那道銀河。這本書的書名是《銀河鐵道之夜》,是咲枝最珍愛的短篇小說集。她在住院的時候,總是將這本小說放在枕邊。
凰介拿起它隨手翻閱,翻到前面三分之一的部分,發現一張照片,那是一張全家福照。咲枝幸福地笑著,洋一郎扶著眼鏡,擺出一副斯文的模樣,照片中的凰介比現在還小。夾著照片的那一頁,寫著這個標題,這是咲枝最喜歡的故事,她經常說給凰介聽,凰介自己也讀過,大約在一年前吧。那時候,咲枝還能自行走路,住在家裡並定期到醫院就診。那時候,這本書里還沒有這張照片。
凰介抬起頭。
時間剛過晚上七點。今晚,田地與洋一郎應該正在對談。
凰介想起昨晚在洋一郎的電腦中發現的檔案,那個檔案里的內容與亞紀說的遺書內容一模一樣。為什麼洋一郎的電腦里會有那樣的檔案?爸爸為什麼要寫那種東西?
「嗯……」
此時,凰介的腦袋中浮現一個想法。
「原來如此,我懂了!」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對於自己精湛的推理能力,凰介開心得忍不住想手舞足蹈一番。洋一郎一定是前天到水城家時,從水城那裡聽到了惠的遺書內容,或是親眼見到那張遺書。回家之後,又在自己的電腦里寫了一遍。雖然不清楚他這麼做的用意,但是推想起來,應該是他想嘗試站在惠的立場來思考這件事吧。沒錯,電腦里的檔案並不是惠的遺書,雖然內容相同,卻是洋一郎在事後仿照遺書內容所寫的。
在洋一郎回來之前,確認一下好了。
凰介迅速起身,衝進洋一郎的房間。他急忙打開電腦,點開桌面上的「資源回收筒」。在這個畫面上,可以看到每一個被丟進「資源回收筒」的檔案當初建檔的日期。只要看那個時間,就可以證實他的推論了。惠在三天前自殺,也就是五月十四日。如果這個檔案是昨天或前天建立的,那就沒問題,因為這表示洋一郎是在事後寫的。
凰介的視線在畫面上徘徊。上面顯示刪除檔案的時間是昨晚,也就是十六日晚上。但這是因為凰介曾經一度將檔案從「資源回收筒」移出又放回去的關係,所以才會顯示昨晚的時間。現在的重點不是刪除檔案的時間,而是建立檔案的時間。到底在哪裡呢?修改日期……,有了,就是這個。
一看之下,凰介倒抽了一口涼氣。
那個檔案是在惠自殺的那天晚上修改的。所謂的修改,指的是文章在那時候被寫的。或者可以說,文章在那時候變成目前這種內容。但是,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凰介開始懷疑,電腦的日期設定是不是弄錯了。但是他看了自己寫的作文檔案,日期與時間完全正確。將作文檔儲存之後又刪除的時間確實是昨天;十六日晚上八點多,畫面上顯示的時間是正確的。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洋一郎會在惠自殺的那天晚上寫了惠的遺書?想到這裡,凰介又發現另一個問題。
他把臉湊近熒幕。
惠的遺書是在五月十四日晚上十點二十七分修改的。根據洋一郎的說法,惠從研究大樓的頂樓跳下去的時間是晚上九點多。這麼說來,這份遺書是在惠死後才被寫出來的嗎?不,不見得,這只是最後的儲存時間,檔案本身說不定在那之前已經存在了。
凰介的腦袋一片混亂,越是思考,越是如墜五里霧中。怎麼辦?洋一郎應該快回來了,要是被他發現了,凰介沒有自信能夠搪塞得過去。
就在凰介關閉電源,走到客廳時,大門剛好被打開了。他拚命壓抑腦中那個錯綜複雜的謎團,朝著洋一郎說道:
「回來啦。」
洋一郎一句話也沒說,默默地從走廊彼端逐漸走近,在凰介眼前停下腳步。他面無表情地望著凰介,接著,宛如大喊前的準備動作,慢慢地吸了一口氣。
「怎……怎麼了……?」
凰介勉強擠出笑容。詭異的壓迫感從四面八方逐漸逼近。洋一郎默默地湊近他說:
「凰介,你……」
凰介渾身緊繃,等待父親即將說出來的話。
「吃了炒麵,對吧?」
一瞬間,凰介的腦袋一片空白。
「家裡的味道跟你的門牙是最好的證據。」
洋一郎露齣戲謔的笑容。凰介突然感到一陣虛脫,伸出食指在門牙上扣了扣。指尖上沾著海苔。
「爸爸肚子好餓啊……」
洋一郎一邊脫掉西裝,一邊走入寢室。凰介趁他在房裡更衣時,把五花肉便當放進微波爐加熱。就在凰介倒了一杯麥茶放在桌上時,洋一郎走了出來,向凰介說了一聲謝謝,並在餐桌前坐下。
「怎麼了?」
洋一郎一邊拆著便當的塑膠封套,一邊抬頭看了一眼,發現凰介正在凝視著自己。
「沒事,那個便當看起來挺好吃的。」
「要吃一點嗎?」
「不用了,我好飽。」
今天,洋一郎應該去了田地的診療室,結果到底怎麼樣?田地有沒有將凰介去找他這件事說溜了嘴?
「對了,從明天起,爸爸會比你晚出門,醫院的排班表換了。」
洋一郎一邊動著筷子,一邊輕描淡寫地說道。
「啊,嗯,知道了。早飯怎麼辦?」
「還是一起吃,我不打算改變起床時間。」
洋一郎在說謊……。凰介一下子就猜到了,一定是田地叫洋一郎暫時不要工作。以前那一次也是,田地讓洋一郎暫時休假,專心就診。後來在田地的治療下,洋一郎的言行舉止逐漸恢複正常,才又回到了工作崗位。
這次一定也沒問題,他一定會好的。
凰介如此相信。
隔天,十八日的傍晚,凰介的手機響了。正躺在床上胡思亂想的他被手機鈴聲嚇得彈了起來,心臟狂跳不已。拿起手機一看,熒幕上顯示的是「公共電話」。
「喂——」
對方沒說話,保持沉默,但凰介似乎可以聽見細微的呼吸聲。
「喂?是誰?」
隔了好一會兒,才傳來與呼吸聲幾乎一樣細微的說話聲:
「是我……,水城。」
「啊,原來是你。怎麼了?」
「你現在……在家嗎?」
「對啊,一個人在發獃。」
「叔叔不在?」
「我爸?他還沒回來。怎麼了?」
「沒什麼……」
亞紀又沉默了片刻,似乎終於鼓起勇氣,接著說道:
「你現在能出來嗎?」
「是沒什麼問題……」
於是,亞紀與凰介相約在大象公園見面。
凰介雖然很狐疑,但還是馬上出門。不知道亞紀想說什麼?是關於水城?還是惠?凰介發現自己踩在柏油路上的腳步聲越來越急促。昨天和今天,亞紀都請了喪假沒到學校,所以從惠的守靈夜那天之後,凰介就沒再見到她了。
在小路轉了幾個彎,逐漸接近公園。由於少了外圍的植樹,所以從大老遠就能瞧見亞紀孤零零地坐在公園裡的鞦韆。此時,凰介心中產生一個疑惑。
一年前,亞紀曾經在這座公園裡被奇怪的中年男子騷擾。如今兩人相約,為何還要特地選在這個地方呢?前天也一樣,若想跟凰介說話,根本不必到這種地方。亞紀難道不害怕嗎?雖然樹都被砍掉了,公園全貌從外面也可以一目了然,但畢竟亞紀在這個公園裡有不好的回憶。一般說來,除非有必要,否則應該會盡量避免來這個地方,不是嗎?
但是這些疑問,在凰介從近距離看到亞紀的瞬間,便被拋在腦後了。
「為什麼哭了?」
眼前的亞紀雖然沒流淚,但可以明顯看出她剛剛才哭過。雙眼紅得令人心疼,眼眶下方及臉頰微臟,應該是好幾次用手背把淚水拭去的痕迹,臉上甚至還殘留著幾道明顯的淚痕。凰介將視線移向她腳邊,看到沙地上有一個頗大的紅色背包。
「我要離家出走。」
亞紀突然說道。她的右手臂依然用白布巾弔掛著,左手則緊握著鞦韆鏈條。
「我不想再待在那個家,我好怕跟爸爸在一起。」
「怕?」
凰介看著亞紀。她為什麼會怕水城?凰介在前天已經從她口中得知,她與父親之間處得並不好。水城在兩年前突然不跟她說話了。但即使如此,也沒有理由怕父親吧?
「水城叔叔對你做了什麼?還是對你說了什麼?」
從亞紀的態度看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