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很奇怪,跟一般家庭不太一樣。」
兩人笑完以後,又維持了好一陣子沉默,然後亞紀如此喃喃說道。
「我家只有三個人,但是彼此感情不好。我跟我媽很要好,但我媽跟我爸幾乎不說話,我跟我爸也幾乎不說話。」
凰介打從心底感到驚訝。亞紀的家庭氣氛完全看不出來有那麼糟。
「可是,我去你家玩的時候感覺很正常啊,兩年前慶祝搬家的那一次。」
「嗯,那時候還很正常。」
「從什麼時候開始才變得不正常呢?」
「在那之後沒多久,在新家住了一陣子之後。」
「為什麼?發生了什麼事?」
「我也不知道,突然就變成那樣了。爸爸每天都要工作到半夜才回家,就算偶爾有一天早回來,也幾乎不跟我們說話。星期六、星期天也是一大早就到大學,從來不待在家裡。媽死掉那天也是這樣。」
亞紀的臉上一片茫然,慢慢地眨著眼。
「那天晚上,她故意從大學的研究大樓跳下來,一定是為了向爸報復吧。媽想死在爸工作的地方,讓爸心裡難受。其實,我媽可以說是被我爸害死的,這一點從她的遺書就可以看得出來。」
亞紀的最後一句話,讓凰介的驚訝更上一層樓。他忍不住輕輕驚呼一聲,望著亞紀。
「有遺書?」
「遺書被壓在客廳的威士忌瓶子底下。或許我媽以為放在那裡絕對不會被我發現吧。那瓶威士忌平常只有我爸會碰。」
「結果剛好被你發現了?」
亞紀點點頭。
「對,被我先發現,不過我還是把它放回原位。那時候我沒想到媽要自殺,所以不知道那是遺書。」
「遺書上寫了什麼?」
亞紀將紙上所印的那一行字告訴凰介:
「徹,我累了。我絕對不會原諒你。」
「就這樣……」
「對,就這樣。」
亞紀望向夕陽斜照的天空,接著說:
「我媽一定是對於跟我爸的關係感到疲累了,那時候她又因為其他事情受到很大的打擊,所以才決定自殺。」
好友咲枝的死,也成了誘使惠自殺的推力之一……。凰介當初的推測果然沒錯。或許這些就是讓惠選擇自殺的理由吧,他心想。
「差不多該回去了。」
亞紀想從鞦韆上站起來,但因為右臂無法使用,沒辦法順利站起來。凰介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拉她一把。這時候,亞紀剛好也用力一撐,使出比剛剛更強的力道把身體往上抬,結果身體向前方失去平衡,她急忙伸出左手抓住了凰介的衣領。凰介的胸口感受到亞紀的體溫,雖然只碰到指尖,那溫度卻依然令他吃驚。就在這時……
那個影像再度出現在凰介面前。兩具汗水淋漓的肉體、眼前的柱子、看著自己的男孩、自己手上的方形瓶子、裝著可怕液體的瓶子……
凰介不禁將上半身一縮,遠離了亞紀的身體。
「怎麼了?」
亞紀疑惑地看著他。
「那個,裸體的……」
「裸體?」
「沒有啦,那個……」
凰介突然覺得害怕,不敢再將這個秘密藏在心中。這樣下去的話,不知道自己會怎麼樣,說不定會被拉進那個奇怪的影像中。
「你願意……讓我說嗎?」
終於,凰介把這件事告訴亞紀。在火葬場外遇見惠的時候、以及惠在路邊把臉湊過來的時候,他都看到那個影像。然後,那個影像剛才又出現了。
聽完之後,亞紀困惑地皺起眉說道:
「你不覺得這個影像很色嗎?」
聽見亞紀如此坦率的形容,凰介的表情更困惑了。
「對呀,很色……,可是,為什麼呢?為什麼我會看見那樣的影像?」
「我也不知道……」
凰介與亞紀陷入了苦思。但是想來想去,兩人還是想不出個所以然來。此時,從凰介的口袋傳出了手機鈴聲,是洋一郎打來的。
「凰介,你在哪裡?今天要去參加惠的守靈夜哩。」
「啊,嗯,我知道。」
凰介抬頭往公園裡的大時鐘一看,已經五點半了。
他告訴洋一郎馬上回去,接著便掛斷電話。
於是兩人離開了公園,一起走回了剛剛相遇的便利商店前。
「那我回家了。」
「等一下我會跟我爸一起過去。」
凰介向亞紀揮手道別。亞紀也舉起拿著塑膠袋的左手揮了揮,接著便轉身離去。就在她走了大約十公尺的時候,凰介忍不住叫住她。
「如果以後遇到什麼問題……,例如不想待在家裡之類的,可以到我家。我爸一定會幫忙解決的。你從前不是常來玩嗎?以後還是可以來呀。」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既然亞紀和水城處得不好,相信她在家裡應該壓力很大吧。偶爾也該轉換一下心情。而且,與其一個人煩惱,不如找水城的朋友洋一郎談一談,反而能找出最好的解決方法。凰介單純地這麼想著。
但是,亞紀輕輕搖頭說道:
「我不會再去你家了。」
「為什麼?」
亞紀沉默了片刻,輕輕說:
「沒有為什麼……」
亞紀再次轉身,在小路上越走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