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放學以後,凰介到相模醫科大學附屬醫院找田地。
傍晚六點起,水城家將舉行惠的守靈夜儀式。現在剛過下午兩點,只要在五點以前回家換衣服,應該來得及趕到水城家。洋一郎也說過他大概在那個時間才會下班。
凰介穿過大學附屬醫院的大門,走在連接樓棟之間的石砌小徑上。一邊走,一邊茫然地望著兩旁的黃色鬱金香。此時,他驟然聽見洋一郎的聲音,急忙抬起頭。
洋一郎站在精神科大樓的入口處,正與一名身穿白袍的女性交談。凰介迅速躲在附近的櫻花樹後面,觀察眼前的兩個人。他們的表情似乎很凝重,不知是在談惠還是亞紀的事。
與洋一郎交談的那名女性,凰介也認識。她是一位醫生,姓竹內。如果沒記錯的話,她應該是洋一郎與水城在大學時代的同學。
幾年前,竹內曾經來家裡拜訪過一次。她一邊喝葡萄酒,一邊開心地與洋一郎聊些往事,一直待到三更半夜。咲枝雖然也在場,但她只能挑些聽得懂的話題,偶爾湊上一、兩句無關緊要的話。喝了葡萄酒之後臉頰泛紅的竹內,不管是笑得開懷或表示認同的時候,都會伸手在洋一郎的手臂上輕拍。凰介還記得自己當時坐在客廳角落看著這情景,心裡相當不舒服。
那天晚上,咲枝在竹內回去之後所做的事,凰介永遠也忘不了。她一面收拾餐具,一面往身後窺探。確認洋一郎沒有注意她,便將竹內用過的葡萄酒杯放入塑膠袋內,然後丟進了垃圾桶。凰介記得自己偶然間看到這一幕時,還急忙別過頭。平常總是溫柔和善,從未討厭過任何人、不曾說過任何人壞話的母親竟然會做出這樣的行為。這件事深深烙印在凰介的腦海中,遲遲無法釋懷。
或許這三人在學生時代發生過很多事,這些凰介並不清楚,但只要是母親討厭的東西,凰介也會無條件地感到厭惡。不管是香煙的煙味、蟑螂、爬蟲類,甚至是人也一樣。自從那天晚上以後,凰介便非常討厭竹內。
隔了一會兒,竹內似乎向洋一郎說了一句激勵的話,便走進大樓中。至於洋一郎,則沿著外側牆壁往建築物的後面走去,不知要去辦什麼事。洋一郎拿著一支很長的棒狀物,仔細一看,棒狀物的前端是T字形的黑色橡皮。或許要去擦窗戶吧。
凰介從樹叢後走出來,快步走向大樓,穿過自動門,走進排滿了長椅的大廳中。
「咦?你不是我茂的……」穿白袍的年輕男人看見凰介說道,「呃,我記得你的名字是宗介還是什麼的……」
「凰介。」
「對,凰介!你來參觀爸爸的工作場所嗎?」
「不,我來找田地老師。」
凰介毫不隱瞞地說出來意,年輕男人聽了之後顯得頗為驚訝。
「有預約嗎?」
想了一會兒,凰介才明白他的意思是有沒有跟田地約好。
「呃,沒有,沒有預約。」
「不知道田地老師在不在,他有時候會去大學那邊。」
「啊,不在的話就算了,我下次再來。」
「我去看一下。」
年輕男人離開凰介,打開挂號窗口旁的那扇門走了進去。沒多久,便笑著走出來向凰介招手。
「他在、他在。」
凰介往門內一望,看到田地那宛如上下顛倒的臉,田地的身後還跟了數名年輕女看護師,他張嘴一笑,搖晃著聖誕老公公般的白鬍子,走到凰介面前彎下腰來。
「呵呵,凰介,怎麼啦?」
田地身後的女性看護師們不斷地交頭接耳,說些「他就是我茂的兒子」之類的話,令凰介大感害羞。凰介盡量不去看那些女看護師,對田地說:「想跟老師商量關於家裡的事情……」雖然起了頭,但接下來要怎麼說,凰介毫無頭緒。
「家裡的事情……,是指咲枝的事嗎?」
田地看著凰介,面露擔憂之色。凰介默默地搖了搖頭。片刻之間,田地似乎從他的沉默體會到什麼,臉色微微一變,往左右看了一眼之後,說道:「跟我來。」便把凰介帶了出去。
田地的診療室並不寬敞,不過書架與書架都整理得很整齊,整個空間讓人感覺平靜。不同於其他房間的灰色百葉窗,這個房間里的百葉窗是淡淡的土黃色,讓透入窗內的陽光變得很柔和。百葉窗的旁邊有張木製矮桌,矮桌兩側各有一張對放的綠色布沙發。田地從小冰箱中取出寶特瓶裝奶茶,倒在兩隻玻璃杯中。凰介與田地面對面各坐了一張沙發。
凰介一邊喝奶茶,一邊將洋一郎最近的言行舉止,以及昨天書桌上那份報告中的那幾行字告訴田地。田地凝視著凰介的眼睛,偶爾將杯子湊在嘴邊喝一口,以非常嚴肅的表情聽他的說明。凰介說完後,田地輕輕說道:「原來如此。」伸手撫摸白鬍子。
「果然,他以前的癥狀又發作了……」
田地口中的「果然」二字令凰介頗為介意。田地看到他的表情,接著又解釋道:
「事實上,昨天早上我在樓下走廊上跟我茂講話時,也發現不對勁了。那時候,我以為他只是因為惠的去世一時神智不清,但是按照你……來判斷……」
不知何處傳來男人的陣陣叫喊聲,將田地的話蓋掉了一部分。凰介在沙發上嚇得全身僵硬,田地只是若無其事地將話又重新說了一遍:
「按照你剛剛的說法來判斷,他以前的癥狀果然又發作了。如果可以的話,最好讓他來我這裡接受治療,而且越快越好。」
凰介決定相信田地的判斷。
「今天晚上我會找些理由跟我茂聊一聊的。」
接著,田地以慢條斯理的口氣不斷地提醒凰介,什麼都不用擔心,一切交給我來處理就好。田地在說話時喜歡重複同樣的話來強調自己的想法,例如「完全、完全不用」或「一定、一定可以」、「沒問題、沒問題的」等等。這樣的說法方式讓凰介獲得了安全感。
凰介向田地道了謝,從沙發上起身。
「如果還有什麼煩惱,儘管來找我商量不用客氣。」
田地將家中的電話號碼告訴凰介,凰介將它登錄在手機里。
「老師,我今天來找你的事……」
「別擔心,我不會說的。」
走到門口,田地朝著凰介咧嘴一笑,看起來好像連鬍子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