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茂洋一郎 第三節

水城打開自家大門,看到洋一郎,輕輕說了一聲「喔」。他看起來似乎整晚沒睡,眼窩凹陷,眼球充血。咲枝火化那天兩人才見過面,現在的他看起來卻瘦多了。

「怎麼了……,一大清早跑來找我。」

水城以宛如死人開口說話的聲音詢問洋一郎。那聲音姑且不論,連內容也令洋一郎感到錯愕。

「什麼怎麼了……我問你,惠她是不是……」

「惠死啦。」

洋一郎不禁皺眉看著水城。水城在他的注視下打了一個嗝,發皺的襯衫胸口處一度深深凹陷。

「亞紀呢?沒事吧?」

「什麼有沒有事?」

洋一郎相當困惑,水城的態度極為不正常,看起來像是喝了酒,但又聞不到酒味。

「母親過世了,她一定很難過吧……,她在家嗎?」

洋一郎往屋內看了一眼,亞紀正孤零零地坐在客廳沙發上,低著頭茫然地望著膝蓋。

「打擾了。」

洋一郎將鞋一脫,閃過水城身旁走進客廳,來到沙發旁。亞紀緩緩地抬起頭,輕輕發出「啊」的嘶啞聲音,似乎現在才察覺洋一郎的來訪。她的臉色非常蒼白,毫無血色。

「亞紀,真是苦了你。」

洋一郎蹲在亞紀面前,盡量以溫柔的語氣對她說話。亞紀一句話也沒有回應。洋一郎心想,或許她現在的心情很亂吧。他看到亞紀的雙手端正地放在裙子上,便伸手輕輕放在亞紀的手上。但在那一瞬間,亞紀發出一陣細微但尖銳的驚叫,用力甩開了洋一郎的手,好像動物受到驚嚇的反應,動作非常迅速。亞紀以左手粗暴地甩開洋一郎的雙手,又將上半身往後一縮,背部緊貼在椅背上,宛如極力想與洋一郎拉開距離。

「亞紀?」

洋一郎感到一陣錯愕,凝視著亞紀。

背後傳來水城的說話聲:

「我茂,亞紀受到的打擊太大了,讓她靜一靜吧。」

水城的語氣非常平淡。

「可是……」

「到我房裡去吧。」

洋一郎還沒回答,水城已經走向客廳深處,進入自己的房間。洋一郎又向亞紀看了一眼,亞紀渾身僵硬,視線完全不與洋一郎相對。

「別擔心,亞紀。水城、我及凰介都會陪在你身邊。」

說完之後,洋一郎靜靜地離開了沙發邊。

走進房間後,水城便緊緊關上房門,默默地示意洋一郎在辦公椅上坐下。自己則坐在旁邊的圓凳上。

房間里非常安靜,沒有半點聲響。洋一郎相當不自在。

接著,他突然想起,以前曾經聽水城說過,這個房間做過隔音處理。為了在家中也能專心工作,水城把聲音完全阻隔在外。所以,只要走進這個房間,關上門,屋外的喧囂聲、客廳的活動聲,甚至連電話鈴聲也傳不進來。

水城的背後有扇小窗,透過厚實的窗玻璃可以看見相模醫科大學與附屬醫院,研究大樓看起來只有一丁點大。這裡是公寓的十樓,而研究大樓是五層樓建築,所以看到的角度是研究大樓的斜上方。

「就是從那裡跳下去的。」水城沿著洋一郎的視線望向窗外,開口說道:「就在我工作的時候,惠從樓上跳下來,經過我身旁,摔到地面上。」

「呃」的一聲,水城又打了一個嗝。

「水城,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是我剛剛說的那麼回事啊,惠昨晚死在我的研究室下面。」

「這個我已經聽田地老師說過了。水城,我知道你現在很混亂,但是……」

忽然間,洋一郎住了口,他看到桌上有一本筆記本,呈現被翻開的狀態。

這是什麼?

筆記本內頁的橫線上排列著奇怪的文字,雖然看起來是日文,但每個字都寫得歪歪斜斜,極盡扭曲,完全偏離了橫線,簡直像是用腳寫出來的。

「這……是你的筆記本嗎?」

聽洋一郎如此問道,水城伸長脖子看了一眼,嘴巴張得老大,發出「啊」的聲音,齒縫間掛著几絲唾液。

「啊,對,這是我的。昨晚從醫學書上抄了一些資料。」

「這些字是怎麼回事?」

「是我的字啊。」

水城「呃」的一聲,打了一個嗝。

洋一郎感到一陣不安。那是一種很不好的預感。不,幾乎可以確定,水城可能……

他搖了搖頭,將這個想法從腦海中驅離。

「總之,水城,你能不能講清楚,惠真的是自殺的嗎?」

「是啊,她是自殺的。」

「警察說的?」

「警察根本沒做什麼調查,又不是兇殺案。」

「水城,拜託你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告訴我。」

水城微眯著眼,瞪著洋一郎。沉默了片刻,才娓娓道出從警方那邊聽來的消息。除了嘴巴的開合,臉上沒有一絲表情,看起來就像一個橡皮面具正在發出聲音。

昨晚,水城在三樓的研究室工作時,惠從研究大樓的頂樓跳了下來。推測死亡時間為晚上八點至九點半。不過,水城表示曾聽見巨大聲響,根據這個證詞,幾乎可以確定惠的墜樓時間為晚上九點十分左右,現場沒有留下遺書。

研究大樓的一樓大門每到晚上九點便會自動上鎖。這個安全系統在洋一郎還是研究生時代就啟用了,所以他也很清楚,一旦過了晚上九點,大門只能從內側開啟,除非有鑰匙,否則無法從外側進入建築物。換句話說,惠在九點以前便進入大樓內,然後從頂樓跳下。那扇從樓梯通往頂樓的門,平常似乎不上鎖。

「不過,她並不是為了跳樓才上頂樓的,跳樓自殺不是她一開始的打算。」

「什麼意思?」

「她本來打算割腕自殺。警察讓我看了屍體,她的左手手腕上有割過的傷痕。警察說,在頂樓中央找到一把美工刀及一些血跡。」

「美工刀是從家裡帶出來的嗎?」

「不,是新買的。」

這麼說來,惠是在某家店買了美工刀之後才來到研究大樓的頂樓。

「想來是她割了手腕之後發現死不了,只好越過欄杆往樓下跳。」

「可是,惠為什麼要在你工作的地方自殺?如果一開始便打算跳樓,那還有理可循,但如果只是想割腕,不必選擇那樣的地點吧?」

「誰知到?」水城搖搖頭,空虛的眼神望著地板。「大概是為了報復吧。」

洋一郎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他出言詢問,水城只是緩緩地搖了搖頭。

「她早上看起來怎麼樣?你們早上應該見過面吧?」

「誰會特別在意……,呃……老婆的模樣。我只知道警察說她昨天在公司里正常出現,早晚各一次。」

惠任職的保險公司規定員工必須在早晨及傍晚回到辦公室開會,其餘時間則讓員工四處拜訪客戶。

惠昨天傍晚六點多從外面回到公司,處理一些雜事後便打卡離開了辦公室。根據警方從惠的同事口中聽到的證詞,她當時的模樣似乎正在煩惱什麼事。

「從離開辦公室到九點十分跳樓,這段期間沒有人知道她在什麼地方、做了什麼事。亞紀似乎打了好幾次手機找她,但沒有一次打通。我想大概是……」

說到這裡,水城住了口,乾燥的雙唇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算了,反正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也不知道她跑到哪裡去了,我只知道她昨天早上跟平常一樣出門,但那時候她已經準備要自殺了,就這麼多。」

水城的話讓洋一郎大感狐疑。

「你怎麼會知道這一點?」

水城似乎沒有聽懂洋一郎這個問題的含義,只是眯著眼望著他。

「你怎麼會知道惠從早上就有尋死的打算?如果她用來割腕的美工刀是從家裡帶出去的,那還可以理解,但是她的美工刀不是新買的嗎?」

此時,洋一郎察覺水城很明顯地隱藏自己的情緒。

「喔……,只是我的直覺啦,長年在一起生活,這些事情都看得出來。」

水城說完之後,往洋一郎臉上瞄了一眼,似乎很害怕他對這些話起疑。於是接著又說:

「你應該也很了解咲枝吧!所謂的夫妻……,呃……不就是這麼回事嗎?我太了解惠了,沒有什麼能逃過我的眼睛。」

這句話跟他剛剛說的簡直完全矛盾。洋一郎詫異地凝視著他,水城慢慢地將上半身湊向洋一郎,問道:

「怎麼了……,你在看什麼?」

「沒什麼……」

洋一郎不禁將頭往後一縮。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不,沒有……」

「你為什麼從剛剛就一直問東問西的?你自以為是警察嗎?惠的事情問得那麼仔細幹什麼?」

「沒有,我只是關心……」

「只是關心,為什麼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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