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八日,星期一的正午過後。
凰介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茫然地望著身穿圍裙的姨媽。房江身上這條圍裙是咲枝留下來的,由於是有袖子的全罩式圍裙,被肥胖的房江穿在身上,看起來跟以前的形狀完全不同。房江與咲枝雖然是姐妹,但無論長相、聲音、體格等各方面都有天壤之別。
或許不像比較好……。凰介突然有這種想法。如果家裡有一個長得很像母親的人,一定會讓自己坐立難安吧。不但如此,還會比現在更思念母親。凰介可是哭了好久,不斷地捶打膝蓋,才終於接受母親已不在人世的事實。
人死了之後,會變成什麼呢?
以前,凰介曾經問過咲枝這個問題,這不是什麼含義深遠的問題。那天下著細雨,咲枝與凰介並肩拿著傘,正要到百貨公司買新鞋。那時,凰介剛升上二年級,所以是三年前。三年前正是咲枝檢查出體內癌細胞再度複發的時期,只是不知道在那之前還是之後。
以當時咲枝的回答來推測,應該是之後吧。
原本一開始的問題是「貓咪死了之後會變成什麼」。從道路的另一側迎面走來幾個小學生,一邊踩踏地上的水窪,一邊高唱著亂改歌詞的「踏貓」(日本著名的兒歌)。五音不全的歌聲逐漸遠去,凰介只聽懂歌詞的一部分。
「貓咪死了以後,會變成什麼呢?」
對於凰介這個天真的疑問,手持雨傘的咲枝微微傾著腦袋,一邊俯視凰介一邊思考該怎麼回答。
「貓咪其實並沒死呢。」
凰介無法理解這個答案。咲枝眯著眼睛接著解釋:
「貓咪其實沒有被踩到,所以沒死。那首歌是騙人的。」
「騙人的?」
「對,騙人的。」
原來是騙人的。天真的凰介相信了。既然是騙人的,那就沒有必要問死了之後會變成什麼,就算知道也沒有意義。
兩人繼續在雨天的路上走著,這時,凰介的腦海里又浮現另一個疑問。數年前,凰介曾經參加過爺爺的喪禮。爺爺的死不是騙人的,他真的死了。包括洋一郎、咲枝以及所有親戚都這麼說。
人死了之後,會變成什麼呢?
在百貨公司買了鞋子,離開收銀台時,凰介問了咲枝這個問題。這次,咲枝立刻給了他一個答案。
「就不見了。」
人死了之後,就不見了。
原來如此,爺爺的確不見了。
「不見了以後,會變成什麼呢?」
凰介問了這句話之後,咲枝轉頭看他,將手掌放在他的臉頰上,微微湊近。每當咲枝打算對凰介說重要的話時,總會做出這樣的動作。凰介擅自拿出廚房的菜刀來研究時、凰介說謊沒去上游泳課時,咲枝都是以這種方式循循告誡。
「不見了以後……」
這一次,咲枝只說了極為簡短的一句話。
「就什麼都沒有了。」
不見了以後,就什麼都沒有了。
咲枝一直盯著凰介。
後來,咲枝與凰介去上廁所。由於咲枝遲遲沒有從女廁里出來,凰介很擔心。當他走向女廁的入口處正要呼喚媽媽時,看見咲枝正朝自己走來。凰介還來不及抬起頭,已經被咲枝用雙手抱住,猛力拉了過去。接著,咲枝蹲在凰介面前,兩手繞向凰介的背後,將凰介的臉埋在自己的胸口。凰介動彈不得,感覺很不舒服。他聞到雨的味道,聽見咲枝的呼吸。咲枝的呼吸聲越來越紊亂,凰介從來沒聽過這種節奏的呼吸聲。過了許久,咲枝終於恢複平靜,呼吸聲也逐漸正常。凰介心想,媽媽哭了?他開始懷疑是不是剛才那個問題問錯了,或許根本不應該問那樣的問題。
所以,凰介再也不問這個問題,不論對誰。
三年之後,咲枝不見了。不見了以後……
果然,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咲枝已經不存在於任何地方,她的身體已經在火葬場被燒掉了……
突然間,凰介從往昔的記憶中回過神來。他想到昨天的奇妙體驗。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在火葬場外遇見水城一家人的時候,惠曾經蹲在凰介面前,把臉湊近他。那一瞬間,凰介的眼前突然浮現一個奇怪影像,好像電影畫面突然躍上眼前。因為那個影像,凰介甚至沒聽見亞紀的呼喚。
到底是什麼?那個影像……,那個奇妙的影像……,兩個流汗的身體……
沒穿衣服的身體……
「阿凰,怎麼了?」
房江正看著凰介。他慌忙抬起頭來,搖搖頭。
「沒什麼。」
「真的沒事?」
房江一臉擔憂地俯視著凰介好一會兒,終於又走回廚房。這幾天都住在這個家打理一切的房江,預定今晚返回福島的鄉下老家。
「爸,我能不能出去一下?」
凰介向著洋一郎問道。洋一郎正坐在廚房椅子上啜飲著房江泡的茶,他穿著襯衫的背影似乎比以前瘦多了。
「阿凰,要去哪裡?」
洋一郎還沒開口問,房江卻先發話了。
「只是隨便走走。我一定要待在家裡嗎?」
「偶爾還會有一些弔唁的客人上門,阿凰最好跟人家打聲招呼……」
房江一邊說,一邊視察洋一郎的臉色。洋一郎撇了撇嘴,微露困擾的表情。
「你不想待在家裡嗎?」
「嗯。不太想。」
凰介老實地回答。
「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
這是謊話。
從今天早上起,陸陸續續有當初無法參加守靈夜及告別式的弔客上門拜訪,大部分都是咲枝在工作上認識的人。他們總會對凰介說些「你要加油」或「打起精神來」之類的話,讓凰介感到很不舒服。他實在不懂到底要加什麼油?為什麼母親死了還得打起精神?
「去吧!」
洋一郎擺出笑臉,鏡片底下的眼睛眯成一條縫。
「謝謝爸!」
凰介從沙發上起身,走出客廳。「阿凰,這個!」當他在門口穿鞋時,房江叫住他。
「這支手機帶在身邊才行。」
房江把一支附有衛星定位功能的手機交給他。大約在一年前,曾經有某個時期經常發生小學生被騷擾的事件,洋一郎與咲枝頗為擔心,因此買了這支手機給凰介。但是凰介很少使用,出門時經常忘記帶。
「來,放在口袋裡吧。」
凰介將手機塞進口袋便走出家門。在公共走廊上,眺望著遠處閃閃發亮的大海。凰介的家在一棟十層樓老舊公寓的五樓,由東海道線平塚站搭巴士往海邊的方向約十分鐘的車程,因此從公共走廊上可以清楚看到相模灣。
搭電梯到一樓,漫無目的地走上街頭。溫和的陽光在柏油路面映照出短短的影子,帶著海潮香氣的微風掠過鼻端。
「凰介?」
回頭一看,穿著淺灰色套裝的惠正站在眼前。凰介一看到她,心臟便猛力抽動了一下,腦子裡儘是昨天在火葬場外面看到的影像。
「午安。」
「午安。你要去哪裡?」
「沒有特別想去哪裡……」
凰介不敢與惠四目相接。
「散步嗎?」
「對啊,散步。」
「現在是上班時間,我的客戶剛好住這附近。」
以前曾經聽咲枝提過,惠的職業是保險業務員。
「我茂老師在家嗎?」
「在。不過,偶爾會有客人過來。」
「嗯,真辛苦呢。」
惠在凰介的面前蹲下,把臉湊近凰介。原本垂落在肩上的黑髮滑落到臉龐。凰介不禁把上半身往後縮了一下,惠頗為納悶。
「凰介……不要緊吧?」
凰介母親的過世以及他的反常態度,這兩點都令惠擔心。
「不要緊,我沒事。」
凰介望著惠,又往後退了一步。惠感到更錯愕,皺起眉頭。
這時候——
凰介的眼前又出現那個影像,跟昨天看到的一模一樣。那個奇妙、從來不曾出現在記憶中的影像。
那是一個明亮的房間。眼前的視野被一根根垂直的柱子遮住了一部分。在柱子的另一側,有兩個人影正在蠕動著,兩具淌滿汗水的裸體緩慢地扭動。凰介看不見他們的臉。不過,卻看得到另一張臉。在橫躺的兩個人影旁邊,有一張臉正往凰介的方向看來。那個人到底是誰?他的黑色劉海在眉毛上方,修剪得很整齊,似乎是個男孩。難道是自己嗎?自己的臉映照在窗戶或鏡子上嗎?不,那個男孩的前面並沒有柱子。自己被關著,但是那個男孩卻是自由的。接著,視野開始移動,視線轉向自己的手掌,自己的右手拿著一個方形玻璃瓶。這是什麼?瓶子里裝的是什麼?凰介有一種不祥的感覺。瓶子里裝的是一種很不好的東西,而拿著這個東西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