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OW 第四節

「啊……」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回過頭,只見一個高個子青年,一隻手提著便利店的塑料袋,繃緊了身子,緊盯著武澤的臉。武澤也望著他,什麼也沒說。青年求助般地向老鐵望去。

「沒事了,已經。」老鐵招唿道,「已經露餡了。徹底露餡了。」

是火口。不對,不知道他真正的名字叫什麼。不過這個青年就是那個火口。他穿著白襯衫和牛仔褲,彷彿就是青春的化身一般。

老鐵的話讓青年的表情鬆弛下來,顯出安心的神色。隨即又皺起眉頭,顯得很困惑。

「哎,露餡了嗎?難道說是我們的演技——」

不是不是,老鐵連忙揮手,瞥了一眼武澤。

「這傢伙很聰明。被他看破了。你們的演技很完美——是吧,老武?」

「嗯,很完美啊。」

武澤這麼一說,青年咧嘴開心地笑了。這樣的表情看起來實在是一張很善良的臉。人果然不可貌相。

好像不知道該說什麼,青年站在那邊扭捏了半晌,終於說了聲「抱歉,我去排練了」,向公民館的玄關小跑過去。不過剛跑到半路又停了下來,回過頭。

「那個,錢的事情……」

老鐵詢問般地挑起眉毛。

「因為您看,雖然不知道您的目的,不過最終既然全都露餡了,基本上就是沒意義了吧,這之前的事情。這樣的話,我們拿的錢——」

老鐵沒有回答,轉頭望向武澤,彷彿是要向他確認什麼似的。武澤和他對視了一會兒,然後向青年轉過去,回答說:「有意義的哦。」

青年再度開心地笑了,然後鞠了一躬,進了公民館的玄關。

看著青年的背影消失在公民館裡,武澤問老鐵。

「我說老鐵,那個高利貸組織,到底怎麼樣了?真正的火口他們呢?」

「啊,那個組織解散之後就結束了。好像是因為法律修正案什麼的,生意越來越難做了。那種生意已經做不下去了。」

「是嗎……」

那些傢伙,是在別的什麼地方又做了什麼別的惡毒生意嗎?是在逼迫什麼人、讓他們受苦、使他們陷入不幸的生意嗎?——這樣一想,武澤不禁有一種枉然的情緒。但是老鐵接著說:「對了對了,我替老武你收拾他們了。」

「收拾?」

「喏,就是那個建築公司的訂貨詐騙。周刊上登過照片的是吧?被騙社長的照片。」

沒有拍出相貌的那張照片——

「那就是火口。」

武澤啞口無言。

「火口這個人,從監獄出來之後,就放棄了高利貸的行當,轉而創辦建築公司。一查就知道了。不曉得他是不是有這方面的才能,混的很不錯,讓我很生氣。這次計畫的資金,全是從那傢伙那兒弄來的。」

「老鐵,你——」

到底是什麼人啊。

又起風了,頭頂上櫻花枝葉搖擺,陽光的氣息包裹著身體。映照在柔和的片片陽光之下,武澤靜靜地望著老鐵。

嗒,嗒,嗒,嗒,輕快的腳步聲傳來。向聲音的來處望去,只見剛才那個青年從公民館的玄關跑出來,來到武澤他們面前,從牛仔褲後面的口袋裡拿出兩張票。

「有空的話,下次請來看我們的表演。下下個月,又要在小劇場公演了。」

「話劇嗎……什麼內容?」

老鐵疑問,青年簡單地介紹了話劇的內容。好像是個警察劇。上一次的話劇因為是詐騙犯做主角,所以這一次決定反過來,是個警察把壞人繩之於法的故事。其中加了一點調味的情節。

「警察劇,沒什麼興趣啊……」

老鐵苦笑著縮了縮頭。

「隨便看看也沒關係,請來看哦。沒有客人來看,最近都沒什麼幹勁。」

青年把兩張票塞到老鐵手裡。

「來了的話,演出結束之後請你喝酒。」

「假捧場啊。」

「假捧場也行,怎麼著都行。反正票賣不掉,很頭疼。」

老鐵擺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收下了票。青年顯出如釋重負的神色,鄭重地鞠了一躬,然後和剛才一樣,一路小跑回了公民館。

「喂,老鐵。」

武澤站起身,懷著對回答的淡淡期待,問道:「『假捧場』的英語怎麼說?」

能重新開始嗎?——武澤想。自己能重新開始嗎?繞了很遠的路,還能來得及嗎?

老鐵也站起來。嘴角微微顯出笑意。他慢慢地轉過身,背對武澤。

「Cherry Blossom。」(日語中的『サクラ』一詞有多重含義:一是指演出時假捧場的人,二是指詐騙時引人上鉤的假顧客,第三種意思則是指櫻花,也就是這裡英文的意思。)

說完這個詞,老鐵面向櫻花樹張開雙臂的剎那,在武澤的眼睛裡,分明看見很久以前就應該已經飄散的花朵。真的看見了。白色的,桃色的那些花,在枝頭盛放開來,然後乘著春日終了的風,輕柔地向武澤和老鐵的頭上飄落。

還來得及。一定還來的及。

武澤看見,向著覆滿藍天的櫻花花瓣,沙代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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