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徹底降臨了。
誰也沒有出聲。只有五個人的腳步聲,在杳無人跡的小巷裡回蕩。
剛才火口說的話,真尋和八尋是怎麼想的?兩個人從那時候開始,一句話也沒有說。武澤也只有沉默不語。
她們明白了吧。兩個人,聽了那短短的話,即使沒有想到殺害自己母親的兇手正是武澤,至少——武澤過去曾經在高利貸組織中做過催款的工作,並且導致一個人自殺的事情,也是瞞不住的了。
武澤盼望兩個人能說什麼。什麼都行。但是,真尋也好、八尋也好。只是沉默著繼續前進。
頭上,朦朧的春月將周圍的天空染上一層淺白。
抬頭望向那彎月亮,真尋忽然停住了腳。她的臉龐沐浴在月光里,終於向站在身邊的姐姐望去。感覺到妹妹的視線,八尋微微揚起嘴角笑了。然後,兩個人同時——
向武澤轉過去。
「我們早就知道了。」
最先開口的是真尋。
「早就知道是老武讓媽媽自殺的。」
周圍的景色消失了。只剩下真尋和八尋的臉龐。兩人臉上帶著溫柔的微笑。
「也知道是你一直在給我們送錢。雖然謝謝這個詞說不出口,但至少我們也了解老武的心情。」
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因為不知道該說什麼,武澤只有緊閉雙唇,主幹道的方向傳來微微的汽車引擎聲。
「……從什麼時候?」終於說出來的,只有這短短的一句。
「老武和老鐵說話的時候,我聽到了。喏,就是在廚房裡,夜裡的時候,你們兩個喝酒對吧?那時我正好想和老武說話,就偷偷下了樓。然後聽到兩個人說話聲——」
武澤立刻想起來了。日本酒的酒瓶放在中間,和老鐵兩個人坐在地上。武澤把真尋、八尋和自己餓關係挑明的那個夜晚。那些話被真尋聽到了嗎?
「吃驚吧,我——」
「也沒有太吃驚喲。」
真尋的回答讓武澤有些意外。
「我只是想,果然啊。」
「果然?」
「我剛才說了嘛,有話要和老武說,於是下了樓,對吧?我要說的本來就是這件事。」
真尋的意思是說,她已經意識到了嗎?怎麼意識到的?
「貫太郎的字謎遊戲上,老武寫過『白頭翁』(日語中的『白頭翁』寫作『ムタドリ』,而『Dream』則是『ドリーム』)幾個字對吧?我剛好偶然看到那一頁。其他的空格全都是貫太郎的字,至於這個地方字不一樣,而且和一直送錢過來的信封上寫的字有點相似,我感覺,所以我有點奇怪,正好手邊還留著一封信,我就比較了一下,果然很像。你看,我們住的地方是叫『Dream足立』這個奇怪名字對吧?ド、リ、ム,這幾個字都很像。所以我就問貫太郎,這個『白頭翁』的字是誰寫的——對吧?」
「啊,是的。」
貫太郎好像有點弄不清狀況。
「貫太郎說是老武寫的。這麼一來,很多事情我就都想通了。在上野公園,聽我說要被趕出公寓的時候,為什麼會讓我搬到自己家來住;還有,為什麼會問我,要是遇見了那個逼媽媽自殺的人會怎麼樣等等,還有姐姐和貫太郎跟你在我後面搬進來的時候,為什麼會向老鐵解釋,把我們全都收留下來,等等等等。」
真尋輕輕笑了。
「我知道了老武過去做的事,反而不知道自己會怎麼樣了。說不定會想殺了你喲,我覺得。要是看到你再擺出假惺惺的和善態度,說不定我會張口罵你,衝過去打你——想到自己會這麼做,我也不安了。總而言之,還是不要看見老武比較好吧,我想。不要待在一起比較好。所以,那時候我就提出要搬走。」
——我想我差不多該從這兒搬走了。
這樣說來,真尋突然那麼說,剛好是武澤在昏暗的廚房和老鐵酌酒之後的第二天早上。不過說到一半的時候,窗外出現了整理人,話就那麼擱下了。然後那天傍晚後院被放了火,狀況驟然而變——再然後更是急轉直下。
「那……一直到現在,你又是怎麼想的呢,和我在一起的時候?」
武澤對於只能問出這種無聊問題的自己感到很厭惡。但是真尋坦率地回答了。
「我相信自己得出的結論。我一個人拚命想,想啊想……最後想出來了。」
真尋直直看著武澤。
「現在已經不恨老武了——這就是結論。我痛恨的對象不是老武。老武不是壞人。壞的是命令老武、讓老武去做殘酷工作的高利貸組織的那些傢伙。我這樣告訴自己。我們的媽媽被放高利貸的人逼自殺了。老武只是偶然在同一時間,被同一伙人逼去做艱辛的工作而已。我這樣分開考慮。如此一來,慢慢地也就真的可以這麼想了。所以我對姐姐說了。老武的事情,還有自己得出的結論,全都告訴了姐姐。姐姐一開始也非常吃驚,不過最後終於也接受了我的想法。一定因為這是正確的結論才會這樣的。」
武澤什麼話也說不出話來。
「但是到了這時候,一下子又開始介意錢的事了。」
「錢是說——」
「喏,老武送來的錢啊。一直都想著要扔,可是一直都沒捨得扔……就像背著很沉重的負擔一樣。」
旁邊的八尋點點頭。真尋繼續說:「那個負擔變得越來越重了——因為那些錢什麼都不是,只會把老武和媽媽的自殺關聯在一起。」
也許確實如此。
真尋換了個語氣,顯出歡快的樣子面對武澤。
「所以這一次的作戰,對於我和姐姐來說,是一石三鳥。對於放高利貸的傢伙,是給媽媽和雞冠的死報仇;如果在作戰中全部處理掉老武的錢,沉重的負擔也就沒有了;你看,正好像是兌換一樣,把帶著的錢換成能用的錢。嗯……雖然說最終沒能成功。」
真尋臉上並沒有什麼遺憾之色。像是吹散了什麼似的,又像是簽署了什麼協議一樣。表情很輕鬆。
「老武也對我們隱瞞了實情,我們也隱瞞了喲——是吧,姐姐?」
真尋望著姐姐。八尋點點頭說:「老武騙了我們,我們也老武。」
兩個人簡直就像是在說「彼此彼此」一樣。那話尖銳地刺入武澤的新,自己明明是絕對不該原諒的人。自己過去所做的事情,和她們兩個隱瞞的小小的事,各自所具有的重量明明完全不成比例的。不知怎麼,在武澤的眼中看來,她們兩個的臉彷彿變成了沙代的模樣。像是自己從外面回家,進玄關的時候,從房間里歡欣雀躍地跑過來,把學校的事、讀過的書一件件說給自己聽的沙代的模樣。
該怎麼做才好?該怎麼回答才好?武澤只能怔怔地盯著眼前兩個人逐漸模煳的臉龐。
「啊,老武。」老鐵突然叫了一聲,「我想起一件不錯的事,要聽嗎?」
「……什麼啊?」
「信天翁作戰,趁現在改一下最後的部分,怎麼樣?」
「……改?」
「你看,這麼宏大的一個計畫,最後沒能搞到錢,不是很奇怪嗎?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是不是?」
武澤明白了老鐵的意思。
是在說那個吧。是要把那個弄來。
「錢啊……」
飛快地掃了一圈。真尋。八尋。貫太郎。
從表情上看,三個人應該也都明白了。反對者——似乎沒有。
「收嗎?」
真尋笑了。
「承蒙美意了呀。」八尋也說。
「那我也能分一份嗎?」貫太郎問兩個人。
「當然是平分喲。」兩個人齊聲回答。
「那就分吧!」
老鐵一聲令下,五個人同時右轉,跑回夜晚的小巷。長方形的窗戶在身邊進過,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在建築物的牆壁上迴響。眼前終於出現了那幢二層的小樓。擁成一團衝進小樓的門廳,然後直奔樓梯而去。五個人爭先恐後跑上房頂,白色紙袋還在那兒。老鐵第一個搶到它,開心地大叫:「作戰結束!」
他在胸口打開袋子,給武澤他們看裡面。許多一萬塊的紙幣。那是真尋和八尋裝在旅行包里的錢的剩餘部分。雖說是剩餘部分,但也不是小數目。不管怎麼說,這次作戰並沒花費太多錢。
「那些傢伙吃虧了啊。」
老鐵抬頭望向十樓的走廊。
「是啊,沒想到這裡面會放真錢啊。」
當然,紙袋裡面不會全是現金。大約二十捆左右大部分是白紙,只有上下幾張是真的。紙捆上面又扔了許多零散的紙幣。這裡面的錢可不是小數目。原本應該從事務所的保險柜里搶來的差不多是兩千萬,而這裡的錢雖然沒有那麼多,但也至少在兩百萬以上。
武澤他們擔心的是,如果真尋和八尋交換之後,敵人來到這邊的房頂上,要看袋子裡面的東西,那時候露餡了就不好辦了,所以做了這樣的東西。提出這一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