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BATROSS 第四節

第二天。

新宿之家的九〇二室,門已經開好了。進去看看,房間是2DK的格局。因為裡面完全沒有傢具,看起來地方很大。

「暫且泡杯咖啡什麼的吧。我把旅館的速溶咖啡拿來了。還有紙杯。」八尋悠然說道。

「水電煤氣都不能用。我以為你知道,不用專門說吧。」

武澤的話讓八尋「啊」的挑起眉毛。

「那,晚上怎麼辦?」

「帶了手電筒。」

「洗澡呢?」

「一定想洗的話,可以去附近的澡堂洗個桑拿什麼的。而且也可以回旅館那邊洗,反正又沒退房。」

「想上廁所呢?」

「去就是了。在那兒。」

「可是沒有沖的水吧?」

「水箱里還留著能充一次的水吧。不夠的話就拿帶來的塑料瓶里的水沖。」

「喂,貫貫,晚上要是冷了就抱在一起吧。」

「唉……是。」

貫太郎還是心不在焉的模樣。膝蓋彎著,臉上的表情像是在做夢。他把買來的食物和飲料並排放在地上。

「貫太郎,那麼排了也沒意義吧。」老鐵困惑地說。

貫太郎微微點頭,又開始把排出來的東西放回塑料袋裡。看到那個樣子,武澤也忍不住又一次問:「我說貫太郎,你這次真的——」

「不是說了沒問題嗎?我干。」

那是從未見過的尖銳眼神。貫太郎似乎也意識到這一點,立刻又聳聳肩垂下目光,小聲說了一聲對不起。

「哎呀,沒關係。」

武澤從包里取出接收機,打開電源。他轉動旋鈕,逐一調整接收頻率,依次與十部竊聽器吻合。但是聽上去全是雜訊。這也是當然的,因為竊聽器應該還沒送到那些傢伙的房間。

「快遞指定上午,快的話幾點能到?」

「最早八點半吧我想。」

真尋一邊說,一邊看看果菲的手錶。

「至少還有三十分鐘喲。」

武澤挑了一個竊聽器的頻率調好,放在地上。

上午十一點的時候,聽到了最初的聲音。一直持續的雜訊出現了變化,緊接著雜訊又漸漸變輕。一開始武澤還在想接收機是不是電池沒了。但是不對。代替雜訊的是一些不同的聲音。那是吱、吱這樣飛快而又規律的聲音。

「這是什麼啊,嗯?什麼奇怪的聲音——」

噓的一聲,武澤把手指豎在嘴唇上,讓八尋不要說話,耳朵湊近接收機。吱、吱、吱、吱……消失了。然後是一陣無聲的沉默。接著又是吱、吱、吱、吱……的聲音。

「是在開車吧。帶著箱子。」真尋第一個低聲說。

是的,一定是的。這是竊聽器在箱子里搖晃的聲音。

「快遞好像來了。」

五個人的頭一起聚到接收機旁。吱、吱、吱、吱……咔嚓、咔……

「快遞。」

開門的聲音。請求籤字的快遞員的聲音。然後又是手機在箱子里搖晃——撲通一聲,粗暴地扔在某處的聲音。終於斷斷續續地傳來箱子的膠帶被撕開的聲音。

「野上,來了。」

整理人的聲音。被喊做野上的一個聲音回答:「先檢查一下看看吧。」

低沉粗獷的聲音。昨天傍晚的時候,透過電話聽到也是這個聲音,單憑聲音雖然無法判斷,但也許正是那個和整理人坐同一輛轎車的猩猩。

「真尋,錄音。」

聽到老鐵的指示,真尋把準備好的錄音機湊近接收機,按下錄音按鈕。就是分鐘的磁帶轉了起來。

豎起耳朵聽。事務所里人聲嘈雜、全是聲音。從那聲音的數量判斷,事務所里除了整理人,至少還有四五個人的樣子。年輕的聲音,臨近中年的聲音,還有聽上去很上年紀的聲音。

「你是借了吧?」

「說好明天的吧?昨天的明天就是今天吧?」

「你耍我?」

「不還錢就是詐騙喲。」

威脅、恫嚇,忽遠忽近,混雜在一起傳來的那些聲音,硬生生地讓武澤回想起七年前的那些日子。自己家裡幾乎每天都會有這樣的電話打來。然後,在受組織驅使之後,自己也曾目睹過許多次這樣打電話的現場。充滿煙味的房間。埋頭打電話追迫債務人的那些傢伙的臉。一閉上眼睛就能看到。

武澤把接收機的頻道調到另一個竊聽器,傳來的聲音基本沒有什麼變化。再調到下一個竊聽器的頻率,還是一樣。十部全都確認過了,每一個都在正常運轉。聽到最後一個竊聽器的時候,突然響起了鈴聲,聽上去是哆,咪,唆,哆的旋律。

「現在是上午十一點零九分——」

某個人——似乎就是整理人——正在報時,好像是在檢查手機好不好用。大概是偶然使用了武澤正在竊聽的電話,聲音傳到這邊來了。過了一會兒,又傳來整理人的聲音。

「都是好的。」

「先拿幾部用用。拿這些新手機給不接電話的人打。」

名叫野上的男人下了某種指示。武澤一聽就明白了。債務人被每天重複催促的電話惹煩了,最終會不接某個號碼打來的電話,甚至所有不顯示號碼的電話都不接。武澤也清楚記得,之所以不接電話,不是裝作不知道,恰恰相反,是因為太害怕了而無法按下通話鍵。每到這時候,當看到有新號碼打來的時候,雖然頭腦中依然盤踞著被催促的恐懼,但在心底也會有些許毫無根據的期待,盼望能是某個好消息——於是就接了。

接收器里傳來大聲的按按鈕的聲音和緊接著的撥號聲。似乎那邊拿了武澤他們正在竊聽的手機,向某處打電話的樣子。終於,一個微弱的女性聲音帶著不安接通了電話。

「……喂?」

「這不是在家嗎?」

女性彷彿倒吸了一口冷氣。

「為什麼剛才不接電話,啊?」

「啊,不,沒有。」

「喂!」

聽不下去的武澤換了個接收機的頻率。

總而言之,現在武澤他們需要的情報之一,是那些傢伙用於回收債權的銀行賬號。知道得越多越好。

繼續坐在地上,武澤他們無言地竊聽著。每九十分鐘,真尋便飛快地換磁帶。那是意氣消沉的時間。預備肚子餓而買來的食物,誰也沒有伸手去拿,雖然也不是完全不餓,但沒有吃東西的心情,沒人喝水,也就沒人去上廁所。一直聽著接收機傳來的聲音,時不時裡面會有人說到銀行賬號,這時候五個人就會迅速記在準備好的記事貼上。五個人同時記,同樣的記事貼分了五份,這是為了防止聽錯賬號,另外還有一個原因是防止事務所里兩個以上的人在同一時間報賬號。每逢這種時候,武澤就會飛快地小聲指示分頭記錄,儘可能沒有遺漏地記下來。

銀行賬號的數量比預想的要多,不過還不至於不可勝數。寫記事貼的途中,也有發現曾經記過的情況。但還是決定以後再檢查,武澤五個人只管埋頭增加記載號碼的記事貼——事務所里的那些傢伙對工作異常地熱情,催促和威脅的電話連接不斷。時不時會有人拿起當前正在竊聽的電話用,這時候武澤就會立刻調整接收機的頻道,換到另外一台上。不然打電話的聲音太大,會蓋住周圍的聲音,不過偶爾也會換到正在被用的手機,剛剛換好的頻道,也會從接收機的揚聲器傳出怒吼的聲音。

到了下午,不知道是不是都出去催款了,事務所里聽到的聲音的數量漸漸少了,但又時不時會突然多一陣。

到了下午三點左右的時候,終於感到肚子餓了。先是真尋從塑料袋裡拿出飯糰開始吃。就像是暗號一樣,武澤他們也無言地向袋子伸出手,開始吃東西。不過注意力並沒有從接收機上移開。每當對方有人報銀行賬號的時候,大家都會停下正在吃的東西記錄賬號。

從接收機聽到的聲音,之後也沒什麼大的變化。沒聽到什麼重要的對話,火口也沒有來事務所。確定組織的賬號這一首要目的,差不多可以認為結束了。對方報出來的銀行賬號,到了現在這個時候,已經全是記過的了。

終於到了傍晚,床上貼的報紙漸漸發暗。很快房間里就徹底黑了,雖然準備了手電筒,但也沒有打開的必要,五個人就在黑暗中度過。只有接收機的指示燈和偶爾八尋抽煙時發出的微弱的光,在黑暗之中,接收機里傳來的聲音一個個減少,終於,催促和威脅完全都聽不到了。時間是下午七點三十分。

「這是——下班了吧?」

對於老鐵的問題,武澤搖搖頭。

「現在是債務者從上班的地方回家的時間,大概是去直接施加壓力了吧。」

七年前,從公司回家的時候,停在住處附近的陌生車輛。讓自己折回去多少次啊。

「野上……晚上幹什麼?」

傳來整理人的聲音。

「今天沒什麼指示,去歌舞伎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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