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RLING 第九節

「怎麼辦,老武?」

幾個小時前剛剛在這個客廳里問過一次的問題,老鐵再度投向武澤。

「還是……只有逃啊。」

天花板上的燈沒開。兩套被褥還鋪在榻榻米上,五個人在昏暗的房間正中圍成一個圓圈。

「嗯……我本來就是老武收留的人,沒有多嘴的資格。」

老鐵抬頭望天,疲憊不堪地說。

「聽你的。」

彷彿是要追隨迴響在空虛黑暗中的那個聲音一般,旁邊響起了細微的聲響。是從一直在默默嗚咽的真尋喉嚨里漏出來的。那是她在拚死壓住噴涌的感情而發出的悲哀的聲音。

「還要……繼續忍下去嗎?」

靜靜的疑問,是不忍卒睹的真尋發出的低語。武澤不知該如何回答,只有咬緊牙沉默著。真尋卻慢慢抬起了頭。那視線中決意的強烈,彷彿在黑暗中灼然閃亮。她右手裡用力握緊的是雞冠的項圈。那是老鐵在把雞冠埋在瑞香花下面之前從塑料袋裡拿出來、在水池裡仔細洗過之後交給她的。

「貫太郎,你有耙子嗎?」

在昏暗的玄關前面,老鐵這樣問。貫太郎似乎知道老鐵想說什麼,輕輕點了一下頭,回去拿了那時候從榻榻米上挖出淺蜊的塑料耙子。老鐵雙手捧著塑料袋站起身,向真尋投去確認的眼神。真尋沉默了半晌,終於微微點點頭。

消瘦的瑞香花畔,貫太郎挖出一個洞。老鐵輕輕把塑料袋放下去,然後打開袋口,伸手進去,從裡面拿出雞冠的項圈。項圈已經成了一條帶鎖的紅繩,中間已經被割斷了。骰子在繩子的中間搖晃。

八尋從廚房拿來作飼盆的湯杯,放進洞里。

最後埋上土的是真尋。她始終沒有說話。

「珍貴的東西一個個被搶走……這麼忍耐下去真的應該嗎?我們本來就一直在忍耐……忍耐到遺忘為止。」

真尋重複了許多遍「忍耐」這個詞。在這時候,武澤才終於明白——她是在忍耐中活下來的。忍耐著母親被殺的憤怒。忍耐著沒有父母的寂寞。不僅是真尋,八尋也是這樣。兩個人一直忍耐到現在。不斷忍耐。

「只知道忍耐——」

真尋剎那間咬了咬牙,隨即以強烈的語調說。

「——的話,永遠也擺脫不了這樣的生活吧。」

八尋用懶洋洋的語氣接下去說:「我也不想再忍下去了。我想該是時候反擊了,轉換情緒,過一種更普通的生活。不工作的自己也好,做小偷的妹妹也好,已經都夠了。本來啊,媽媽去世之前,我都是很努力的。雖然只是打零工,但至少可以養活自己,偶爾也能給真尋買點零食什麼的呢。」

八尋無力地笑了。

「但是,既然發生了那樣沒天理的事情,我也就不想再那麼認真生活了。因為沒意義啊。媽媽也只是想像普通人一樣生活,可是被威脅、被逼迫,到死的時候只剩下幾個硬幣。這種事情哪裡有什麼天理呢。」

八尋向真尋望去。這是武澤第一次看到她做姐姐的神情,心中不禁一痛。

「可是……只有忍耐吧。」

武澤費力地擠出這句話。這不是因為害怕高利貸組織或者火口,而是因為真尋她們兩個人想的事情太過危險。

「就算報復,也改變不了什麼。只有忍耐……只有逃走啊。」

「老武,已經無路可逃了呀。」老鐵說。

這一點武澤當然也是心知肚明。那些人會一直追到天涯海角的。一旦追上,又會拿自己尋開心吧。而且武澤自己也已經不想再逃了。他受夠了東逃西竄的日子。每次身邊發生什麼怪事,頭腦中就會出現火口的臉,這一點已經受夠了。每次想要強行把那張臉抹去的時候,最後的剎那總會浮現出沙代的臉,這一點也已經受夠了。可是——

「那,怎麼辦才後?去找他們打架嗎?有什麼別的辦法報復嗎?」

誰也沒有回答。這也是當然的。對手是近似黑社會的組織,能讓他們反過來吃到苦頭,這可是只在電影和小說里才會有的故事,不可能照搬到現實中來。但就在武澤剛這麼想的時候——

「我有辦法了。」貫太郎突然一拍大腿。

他站起身啪嗒啪嗒向廚房走去,在收拾起來的行李當中倒騰了半天,不知道在翻什麼,最後終於拿了一個東西回來。仔細一看,是個紙巾盒大小的黑色鐵箱。就是他原來說鑰匙丟了,打不開的那個。

「封印解除。」

伴隨著誇張的台詞,貫太郎把箱子放到榻榻米上,然後猛然間全身撲了上去。大家全都大吃一驚跳起來的時候,咚、哐的聲音同時響起,貫太郎的右肘下面,鐵箱的蓋子裂成了慘不忍睹的形狀。貫太郎把手伸進蓋子和箱子之間,拿出一個黑色的東西。

「用這個吧。」

說出這句哈的貫太郎,手裡握的是——

「貫太郎,你……」

泛著黑光的手槍。

「呀,不用那麼吃驚吧,老武。這是以前從一個混黑社會的朋友那兒弄來的。實際上一次都沒用過。」

貫太郎擺弄著手槍。中間槍口有一回正對著武澤,武澤不禁縮起脖子往後退了退。

「不過我那朋友原本好像是拿著槍殺過人,後來不知道怎麼處理這把槍,就給我了。口八(『口八』可以拼成『只』字。在日語中有免費的意思。)。口八就是免費的意思。這個總該知道的吧。哈哈。」

武澤獃獃望著貫太郎笑得直抖的臉。老鐵也是一樣。但是真尋和八尋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這是為什麼呢?——答案很簡單,她們本來就知道。

「開一槍試試。」

說著貫太郎雙手握槍,對準房間的隔門扣下扳機。

「喂!」

老鐵驚叫的同時,隔門上出現了一個洞。伴隨著啪的一聲輕響。

「……你!」

無力感從腳底升起。武澤狠狠瞪了貫太郎一眼。貫太郎用河豚一樣的嘴吹了吹槍口,回頭狡黠一笑。

「嚇了一跳吧?」

「渾蛋,別開這種玩笑!」

老鐵好像真的生氣了。貫太郎右手攤開托著氣槍,一邊顛一邊說:「可是你們瞧,這個和真的一樣吧?做得真的很好喲。」

「做得好不好先不說,你他媽真是個渾蛋!」

但是貫太郎哎的一聲,露出不解的神色。

「怎麼了?拿假的當成真的賣給人家,不是你們的拿手好戲嗎?」

「哎呦這個——」

老鐵忽然停住,轉頭去看武澤,武澤也望向老鐵。兩個人對望了一會兒——然後幾乎同時重新望向貫太郎。

「以暴制暴,做的就有點過分,而且對手本來就是這一行的專家。我們必須以己之長,攻彼之短,不能靠武器和蠻力,而是要使用頭腦。不是取他們的性命,而是取他們的錢。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我們兩個乃是這一行的專家。說到頭腦,咱們可比他們強多了。他們除了會搞什麼暴力恫嚇之外,再沒有什麼一技之長,所以咱們有十分的勝算。嗯,或者更應該說,正因為他們一直沒拿我們當回事,所以會更被動。」

房間里一片沉默。過了良久,也沒有人開口說話。

但在最後,還是武澤打破了沉默。

「……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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