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RLING 第四節

「喂,你妹妹怎麼回事?」

吃過早飯,趁著真尋去更衣室開洗衣機的空隙,武澤悄悄問八尋,廚房方向傳來老鐵指導貫太郎怎麼洗碗的聲音。

「什麼怎麼回事?」

八尋盤腿坐在矮桌前面,正在喝餐後的速溶咖啡,她挑起沒有描過的眉毛,似乎很不解。

「昨天晚上突然鑽進我的被子了。」

昨天夜裡,因為老鐵的鼾聲近在咫尺,武澤差不多一直沒睡著。今天早上一大早真尋爬出了旁邊的被褥,上了二樓,武澤才終於回到自己的床上,小睡了一會兒——武澤簡單介紹了這些經過,八尋「啊」了一聲,顯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難怪昨天夜裡沒找到她。我醒過一次,看到她不在旁邊,當時還覺得奇怪,原來是在老武那邊啊。」

「什麼叫原來是在我這兒……這也太奇怪了吧?不管貫太郎的鼾聲再怎麼吵,也沒有突然鑽到我被子里的道理吧?」

雖然武澤苦著臉,但是八尋卻好像並沒覺得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大叔控喲,這孩子是。」

大叔控,武澤跟著重複了一句。八尋點頭說:「對,大叔控。」

「而且控得很極端。看電視電影什麼的時候,那孩子只看大叔主演的。恐怖片啊諸如此類。CD也是只聽大叔唱的。」

八尋舉了好些具體的「大叔」名字。其中既有演技派,也有偶像派,種類頗為豐富,但果然上了年紀這一點是共通的。

「那孩子偷錢的對象也全是大叔。很難說是不是故意想惹大叔生氣,被大叔原諒什麼的吧……因為你看,她還從來沒經歷過這些事哪——所以,昨天晚上只是和老武一起睡覺吧?別的也沒做什麼奇怪的事吧。」

「這是肯定的。」

八尋把馬克杯舉到嘴邊,含混地說:「那孩子是想把老武當成自己的父親。」

「你們的父親,是什麼呀的人?」

「完全不記得長相了,不過不知怎麼就是有種非常巨大的印象。記憶當中好像話很少……」

「那和我完全不一樣啊。我個子又不高,而且基本上就是靠一張嘴吃飯。」

「這我可就不知道了,大概是某種感覺吧。不管怎麼說,那孩子對父親的了解比我還少。父親走的時候,她到底還是個小毛孩呀。」

八尋放下馬克杯,低頭望著杯子里微微散出的熱氣,換了一種語氣說:「比起真正的父親,老武要好太多了呀,我覺得。」

「什麼意思?」

咚的一聲,八尋把馬克杯蹾在桌上。

「我到現在也不能原諒父親。就因為父親走了,媽媽才會那麼辛苦,到最後還被債主逼死。」

「啊……好像是吧,聽說了。」

武澤不禁垂下了頭。

「我們和媽媽都相處得不太好。家裡沒錢,連笑聲都沒有——我們看到的,永遠都是為生活操勞、焦躁、不停嘆息、日漸消瘦的女人,沒有半點媽媽該有的那種感覺。」

八尋微笑著望向武澤。武澤別過臉抱起胳膊。春天的朝陽從窗戶照射進來,灑在矮桌的桌腳上。

「我從上小學的時候開始,基本上就和媽媽不怎麼說話了。為什麼只有我家這個樣子,為什麼家裡沒有爸爸,為什麼媽媽的眼神總是那麼可怕。我一直都在想這些問題。然後,因為想來想去都想不明白,我只有不說話了。從學校回到家裡,直到睡覺的時候為止,我都一直不說話……」

「兩個人都是這樣嗎?你和你妹妹?」

八尋想了想,搖搖頭。

「真尋可不一樣。那孩子很喜歡笑,和媽媽經常說話。很外向的。」

「因為通常都是妹妹和媽媽更親的緣故吧。」

年長七歲的姐姐,感覺到自己家的怪異,然而對此無能為力只有放棄,決定一直保持沉默;而妹妹卻因為還不懂事,能夠做到不想太多,快樂生活。是這樣的吧——

這樣想就錯了。

「完全相反喲。」八尋的眼睛望著別處說,「那孩子是在演戲喲。每天每天都是演著戲過日子。她在想,只要自己快樂了,這個家就快樂了——不對,說是演戲也不對。總而言之,那孩子是在建造自己的世界。這一點好歹我是知道的。但是也沒辦法說破。說破了她就太可憐了。」

八尋用力眨了好幾下眼睛,轉過來看著武澤。

「那孩子偷錢什麼的,簡直可以說是她的天職。我想,恐怕到最後的最後,在伸手偷錢的那一剎那之前,真尋都不認為自己是在騙人,或者說是在演戲了。她是編出了一個故事一樣的世界,然後全身心地投入了進去,所以一般人絕對看不穿。」

確實,那一次「搞笑警察」的事情,直到看見她從對方上衣口袋掏走錢包之前,武澤都沒看出她是小偷。

「老武也最好小心一點,別被那孩子騙了。」

武澤正不知道回答什麼的時候,八尋笑了起來。

「現在再小心也遲了吧。已經被她騙了。」

「被騙——我嗎?」

八尋點點頭,一口氣喝乾了咖啡。

「貫貫雖然長得那樣,其實不打鼾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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