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RON 第四節

「這東西就剩下了?」

「吃不掉了啊。」

「那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是啊。」

武澤站起身,去收銀台付錢。肥胖的店主接過一萬塊的紙幣,向武澤他們坐過的桌子瞥了一眼,嚯的一聲嘟起了嘴。

「真少見哪。」

「不好意思,肚子不舒服,剩了點兒下來。」

武澤為吃剩下的麵條道歉,店主點點頭,嘴裡嘟嘟囔囔地說什麼今年的感冒是會搞壞肚子。

「對了經理,之前那件事,後來怎麼樣了?」

這個店主似乎很喜歡聽武澤喊他經理。他皺起粗粗的眉,顯得很是高興。

「什麼之前那件事?」

「喏,來這兒的古怪男人。」

「啊,那個偵探。」

「什麼,偵探?」

老鐵不解地打量兩個人。店主解釋說:「具體情況不是很清楚,不過有個高個子的奇怪男人來到店裡,問了好多——」店主朝武澤努努嘴,「這個人的事。」

「哎,就是最近嗎?」

「也不算是最近吧。」

「還是在你搬到我這兒之前的事。」

哦,老鐵撇撇嘴。

「那個人是偵探?」

「嗯,他自己倒是沒那麼說。不過,怎麼看都是一副偵探的樣子。我平時都點什麼吃,有沒有和誰一起來過,諸如此類事無巨細問了半天。是吧經理?」

店主又顯出頗為高興的模樣,連連點頭。下頜的肉跟著直晃。

「不過我基本上沒什麼能告訴他的。本來連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不知道好呀。」

「反正只來過那麼一回,後來就沒來過了。」

「哦,是嗎。」

武澤雖然表面上裝得沒事人一樣,其實非常擔心。到底怎麼回事?別是警察才好。自己可不記得干過什麼不小心的事情,居然會連常去的拉麵館都泄露了。那會是誰呢?只有一個可能——但那是他絕對不願去想的可能。

武澤輕輕嘆了一口氣,對店主說:「好吧不管他了,大概是弄錯了什麼吧。把我當成別人了。要是下次還有奇怪的傢伙過來,記得告訴我喲。」

「唉,沒問題。不好意思啊,讓你擔心了半天。」

「沒關係喲,經理。」

店主又是挺開心的樣子。從收銀機里拿出找的錢遞給武澤。

「八千零四十——」

錢遞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然後急急抬頭朝店門口望去,像是發現了什麼似的。

「怎麼了?」

「哎呀……嗯……抱歉。」

店主把找的錢塞到武澤手裡,擠過武澤他們身邊,大踏步走到門口,咔嚓一聲把店門完全拉開。

「怎麼了?」

「喏。」

武澤他們探頭朝門外看去。店主把短短的脖子拚命往外伸,像狗一樣嗅著鼻子,聞空氣的味道。

「燒起來了啊……這是。」

「燒起來了?什麼東西?」

「沒聞到嗎?一股煳味兒?」

「哪兒……」

武澤和老鐵都學著店主嗅鼻子,可什麼都沒聞到。

「是錯覺吧。」

「是喲。」

「好像吧。」

店主還是一副不甘心的樣子四處打量。武澤說了一聲「謝謝啊」,催著老鐵離開了麵館。

「剛才說的那個偵探是怎麼回事?老武,你是不是幹了什麼事,惹得人家來查你的來歷?」

「幹了好多哦。」

兩個人朝公寓慢慢走過去。

溫暖的風拂過臉龐。在那空氣中,武澤聞到一股刺鼻的奇怪氣味,不禁抬起了頭。對面的民房那邊冒出黑黑的東西。一開始武澤還以為是大群的飛蟲,但立刻就反應過來了。那是黑煙。

「喂,老鐵——」

背後響起警笛聲。回頭一看,閃著紅燈的消防車不知道大聲叫喚著什麼,一路開了過去。武澤和老鐵不禁加快了腳步。道路兩邊的居民家裡探出一個個腦袋,紛紛望向消防車消失的方向。

消防車停在武澤他們的公寓前面。二樓,倒數第二扇門——二五室的門縫裡,正在冒出黑煙。

「那不是我家嗎?!」

叫出這一聲的同時,武澤的頭腦中一下子明白了過來。

——快走!

——不行!

驟然間喚醒了那時候的火災景象。

——被困住了!

——冷靜一點!

讓武澤變成孤身一人的那場火災。

「啊……喂!」

武澤回過神來的時候,身邊的老鐵已經跑了出去。他撞開正在準備救火的消防員們往樓上跑。一個消防員趕緊跑過來想要攔老鐵,老鐵甩開他,衝上二樓。

「渾蛋,幹什麼!」

武澤也跑過去。這時候老鐵已經衝到了房間門口,拿鑰匙插進門鎖孔里一轉,然後伸手去抓門把,但隨即慘叫一聲放開了手。是門把被燒得太燙了吧。但是老鐵立刻又一次抓住門把,怪叫著拉開了門。剎那間,漆黑的煙猶如巨大怪獸一般從門口衝出,一下吞沒了老鐵。

「老鐵!」

消防員們堵住了武澤的去路。武澤想從旁邊插過去,但兩隻胳膊和上半身都被死死抱住。好像有人在喊什麼,但都被警笛的聲音蓋住了聽不見。武澤大張著嘴,抬頭望著冒出黑煙的公寓,發不出半點聲音。單單靠兩條腿支撐身體的重量就已經耗盡了他的氣力。

老鐵死了。

相遇之後三個半月——僅僅三個半月,老鐵離開了這個世界。他去他妻子那邊了。去他過去深愛的,如今也一直傻乎乎地想念的妻子那邊。

——武澤剛在這麼想的時候,老鐵從房間里沖了出來。動作好像還很靈活。

「老鐵!」

武澤終於喊出了聲音。老鐵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連滾帶爬地跑下樓梯,簡直像是要飛撲到武澤腳下一樣,隨著「啊啊啊」的聲音,長吐了一口氣,好像剛才衝進煙霧裡的時候一直屏著唿吸。

「死了……差點死掉……差點死掉……」

「廢話!」

老鐵喘著粗氣,一屁股癱坐在柏油馬路上。擦到灰的兩隻胳膊,抱著老鐵用慣的工具箱、英語辭典,還有阿拉蕾的杯子。他攤開右手,裡面是一顆小小的金色星星。好像是以前武澤買啤酒的時候送的那個聖誕樹上的星星。

「你……還真是個渾蛋啊。」

「對不起……搶出來的全是自己的東西。」

「行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武澤掃視了周圍一圈。

「逃吧。」

「啊?」

「逃呀!」

「什麼?」

「以後跟你解釋。先逃再說。」

武澤抓住老鐵的胳膊,把他拽起來,擠進周圍圍觀的人群,又鑽出去,越走越快。

「和老武你在一起,總覺得驚險不斷啊。」

「是嗎。」

武澤一邊張望左右,一邊帶著老鐵跑進小巷。

聽到引擎的聲音遠去,真尋從正在讀的漫畫雜誌上抬起頭。那是郵局的摩托車吧,從聲音上聽得出來。

站起身正要去公寓門口,光腳趾撞到了一個深綠色的圓筒。圓筒從散亂在地上的漫畫、成人寫真集和零食袋子上滾過,直到撞上房間角落裡扔的大短褲才停下來,可是偏偏又停在短褲正中,擺出一個不尷不尬的造型。那是昨天學校班主任拿來的高中畢業證書。為了沒有出席畢業儀式的真尋,三十五歲的單身男性班主任特意送上門來的。

真尋打心眼裡認定,那傢伙一定在轉什麼猥瑣的念頭。那個男人送上門來的可不是裝了畢業證書的圓筒,而是他自己的圓筒——真尋覺得這個比喻太妙了。要是有好朋友的話,她會立刻打電話發消息把這個八卦說給她們聽。可惜真尋沒有要好的朋友。連不要好的朋友也沒有。

昨天,西裝筆挺送上門來的班主任一進房間,先是擺出鄭重其事的模樣誦讀畢業證書的全文,然後又裝腔作勢地轉過證書遞給真尋。因為他的舉動太過愚蠢,真尋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只得把猛然衝出的笑聲強行壓在鼻腔深處。對於真尋的這一表情,班主任似乎理解為:自己班級里的這個品行不端的女學生,雖然因第一次感受到他人的溫暖而心生感激,但由於羞怯和小小的混亂,對於是否應該坦率表現這種感激猶豫不決,如此複雜的情感便化作壓抑的笑聲表現出來。至於說為什麼真尋會明白班主任的想法,那是因為他正帶著那樣的表情,嗯的一聲微微點頭的緣故。在那副表情的背後,一定隱藏著他的圓筒吧。授予畢業證書,感激,嗯,我的圓筒。這一系列的發展方案,一定早已預備在班主任的頭腦里了。

無視遞過來的畢業證書,真尋拿起身邊的成人寫真雜誌,交到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