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RON 第三節

從千鳥淵的側道出來,計程車穿過靖國大道,沿著青梅街道向杉並區開去。

「過了那個信號燈,能在右邊轉過去的地方停一下嗎?」

「好的好的,信號燈右邊,知道了。」

武澤和老鐵在距離公寓大約兩百米的地方下了計程車,沿著沒什麼人影的住宅區小路並排慢慢往前走。不知道從哪個公園飛來的櫻花花瓣被春風追著,在腳邊飛旋不已。湊近了看,櫻花花瓣出人意料地有著濃濃的桃色。遠望的時候明明是白色的。武澤還以為是別的種類,然而走近了看依然是桃色,很是奇妙。

「老武,為什麼每次都不讓車開到門口?」

「小心駛得萬年船。」

「小心什麼?」

「很多。」

武澤懶得詳細解釋。

「老武啊,去吃拉麵怎麼樣?午飯時間已經過了,肚子餓了。」

「哦,吃面好啊。」

兩個人迅速轉身,換了個方向,向常去的中華料理店走去。

大概是因為眼下過了中午,又還沒到傍晚,時間不上不下,豚豚亭里一個客人也沒有。武澤和老鐵各點了一杯酒和一碗大份醬油麵。

豚豚亭的味道和價格都是一般般,桌子黏煳煳的,店主人穿的圍兜也是髒兮兮的,長得又肥,態度又冷淡,完全是拉麵攤一般的風情。不過這種氛圍武澤倒是很喜歡,拿玻璃杯倒日本酒的做法也對自己胃口。

「對了老武,你自己做飯嗎?」

「做喲。炒飯什麼的都很拿手。」

「可我一次都沒看見過你燒飯啊。」

「要是做飯的話,不是連你那份都得做嗎?那可太麻煩了,所以每天都在外面吃了算了。要麼就買盒飯。」

「啊,那下次一起做吧,今天晚飯也行。」

「不要。那種事情是基佬乾的。」

「老武,你從來沒打算再婚嗎?」

「久等了。」

店主端上來兩杯酒。

「沒有啊。」

「可惜長了一副明星臉。」

「你眼睛有毛病吧?」

「年紀又還不大。」

「比田原俊彥小一歲。」

「比桑田佳佑小六歲。」

「哦,確實還年輕啊。」

「對吧。」

老鐵像是恭恭敬敬捧著什麼東西一樣,雙手舉起酒杯喝了一口。「好酒啊!」他從心底嘆息了一聲。

武澤的妻子因為內臟癌症亡故,已經是十二年前的事了。然後在七年前,他的獨生女沙代也死了——這些事情,他都在這三個半月里一點點告訴了老鐵,可眼下在這個地方,到底還是沒有想說妻子和女兒的心情,所以武澤沒有接話,無言地啜了一口酒,扭扭脖子,故意重重打了一個哈欠。

「偶爾也說說你自己吧——你夫人得的是什麼病?」

武澤說的是老鐵死去的妻子。

在公寓房間的角落裡,老鐵會時不時凝望那個阿拉蕾的杯子。武澤至今什麼都沒有問過,是因為不喜歡提及這種太過陰鬱的話題。不過在眼下這種生意大獲成功、正在舉杯慶祝的時候,這種話題應該也不至於把氣氛搞得太陰鬱吧。武澤心裡這麼想著,試探著問了出來。

老鐵抬頭盯著武澤。就這麼一轉眼的工夫,他臉上的表情已經變得和凝望阿拉蕾杯子的時候一樣了。完了,武澤心想。

「這話說起來有點沉悶,沒關係嗎?」

老鐵自己確認了一聲,可是事到如今武澤也沒辦法說不行,只得默默點了點頭。回想起來,「有點沉悶」這句話,也是相當奇怪的措辭。

老鐵說的是這樣一段往事。

「過世的妻子名叫繪理。和我一樣,都是沒有親戚的人。我們兩個都是二十五歲的時候,在我自己的店裡認識——」

繪理似乎是在老鐵的修鎖店剛剛開張之後不久,來請他幫忙開門鎖的顧客。那是一個下雨天。她對老鐵說,公寓的門打不開了,進不了房間。

「不會又是你灌的膠水吧?」

「我可沒幹。是她自己把鑰匙丟了。」

繪理是個美女,老鐵像是夢遊般的說。他似乎對她一見鍾情。老鐵之前還從來沒有談過戀愛。除了做生意的時候,基本上都沒有和女性說過話。對他來說,女性充其量也就是去世的母親,或者更早以前去世的奶奶,再不然也就是電視或者雜誌上的女演員了。他好像特別喜歡南野陽子。

「開好了鎖,她終於能進房間的時候——我鼓起勇氣向她搭話。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向女人搭話。」

「說了什麼?」

「你住哪兒。」

笨蛋。明明幫她開了房門,還能住哪兒?

可讓人難以置信的是,據老鐵說,在那之後,兩個人再沒有陌生人的拘束,慢慢開始了交往,不久之後她便辦了過戶手續,搬出公寓,去店裡和他一起生活了。「過上了幸福的日子……每天過得都很快樂。」老鐵這麼說。但是——

「久等了。」

店主端上來兩碗大份醬油麵。武澤和老鐵各自掰開一雙筷子。

「從某個時候開始,繪理——嘶——好像後悔了。」

「後悔——嘶——什麼?」

「全都——嘶——大概。」

一邊吃著麵條,老鐵一邊繼續說。

從結婚第十年的時候開始,老鐵發現妻子時常會望著遠處獃獃出神。老鐵覺得這是因為繪理對於修鎖這種有一天沒一天的工作只能維持基本的生活而感到不滿足,所以他努力保持快樂的模樣,也曾經拍著胸脯說,不用擔心將來的生活。但是,現實遠比老鐵想像得殘酷,不管經過多少時間,店裡的經營狀況還是很艱難。就在那樣的某一天里,妻子主動解釋了她常常發獃的原因。那也是遠比老鐵想像的更加殘酷的現實。

「說是她有喜歡的人了。」

武澤盯著老鐵的眼睛半晌無語。

然後低下頭,拿筷子撥弄豆芽。

那個人的情況,妻子沒有仔細說。總之就是有一份穩定的工作,知識分子的類型。換句話說,正好和老鐵相反。

「好像是妻子一個人發傳單的時候被搭訕的。她雖然知道不好,可還是時不時跑去幽會。趁我在店裡忙的時候。」

據說最終妻子滿懷歉疚請求離婚。但是老鐵更歉疚地乞求。求你無論如何不要離開,老鐵這樣說。——然後,沒有結論,曖昧而混濁的日子就這樣日復一日地持續著。妻子和以前一樣繼續在店裡工作。老鐵也拚命工作。每當妻子外出發傳單或是因為家裡的事情外出的時候,老鐵工作得尤其賣力。為了不輸給素未謀面的知識分子,他還在舊書店買了英語辭典偷偷背單詞。

真是愚蠢的男人。

「現在想起來,即使是那種時候,我也很幸福啊。因為繪理在我身邊。」

某天,妻子外出發傳單,沒有回來。第二天也沒回來。第三天也沒有。老鐵再次見到她的時候,已經是兩個星期以後了。據說那時候已經接近年關,好像是個下著冰冷的雨的傍晚。

「她和離開的時候一樣的打扮,淋得像個落湯雞。然後,她告訴我說,和那個男的分手了。」

意外的發展。

「啊,回來了呀。那——你還接受她嗎?」

「當然了喲。是自己的老婆嘛。」

老鐵和妻子,據說從此開始一切重新來過了。

妻子和那個男人的詳細經歷,老鐵什麼也沒問。兩個人把店裡的工具書籍等等整理得整整齊齊,一分錢沒花,店裡就顯得煥然一新。然後又懇求零件供應商降低採購價格。休息天也不休息,去附近的公寓民家挨家挨戶敲門,把傳單交到每戶人的手上,一家家去打招唿。慢慢的,這些努力開始出現結果。工作的委託逐漸增加,盈利的跡象顯出眉目,夫妻之間的交談也多了。常有彼此相望會心一笑的時候——妻子的舉止出現異常,就在這個時期。

首先,進食極少,無法保持安靜,一直不停打量房間的角落,那裡明明什麼也沒有。夜裡會突然跳起來,扯開自己身上的被子,說是有蟲,然後開始搔癢。

「喂,老鐵,那是——」

「我知道。」老鐵攔住武澤的話。用筷子撈起一根豆芽,出神地望著上面的水汽,說:「毒品啊。」

老鐵沒吃豆芽,又把它放回湯里。

「似乎是在做某件事的時候用的。把片劑磨碎了。」

「你的老婆……這麼說的?」

老鐵點點頭。

「起初是被動的,後來上了癮,從某次開始自己求著用了。好像。」

武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不是驚訝於老鐵的妻子做的事情。如今的時代,在街上認識的外遇對象會有毒品什麼的並不稀奇,用過之後產生藥物依賴也是理所當然。武澤無法相信的是,老鐵的妻子,會把這種事情老老實實說出來。她到底想幹什麼?對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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