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他為什麼向我說謝謝呢?」
天上已經可以看到星星。
「因為我是客人嗎?」
「唉,老師也不知道。」
周圍一片寂靜,我們的腳步聲在民宅的牆壁上反彈著。
走向公寓的路上,朝代說:
「要是媽媽有了新的小孩,我希望是弟弟。」
「小弟弟很可愛哦。」
朝代沒有看我,我也看著前方回答她。
「如果有了小弟弟,像《紅蜻蜒》里那樣背著他,一定會成為美好的回憶的。」
我的腦中浮現出印章店的「父女」。
我試著想像像昨晚的兩人那樣,朝代背著小小的男孩。他們也可能會兩個人看向同一個枝葉。朝代也會點頭和著背後傳來的歌聲。我和弟弟只差三歲,除了玩過家家遊戲,嚴格來說一次都沒有背過弟弟,不禁有點羨慕朝代。
「背著啊……」
說完,朝代突然皺起了眉。
「為什麼是《紅蜻蜒》?」
不解地看著我的她,眼裡映著路燈的光。
「不為什麼。」
她短短笑了一下,沒再問什麼。
並排走在路上,身旁朝代的腳步聲突然發生了變化。我覺得奇怪,看向她的側臉。她看著自己的腳尖,眼光略顯寂寞。
「不過我不是真正的姐姐呢。」
我笑了出來。
「你在想這些?」
朝代不太高興地看向我,可這回卻是我的擅長領域。不是吹牛,我對童謠可是十分了解。
「那首歌里也是一樣的哦,裡面的『姐姐』也不是真正的姐姐。」
「是嗎?」
「寫詞的人是被保姆帶大的,所以『姐姐』說的是保姆。」
朝代抬頭看星星。
「那我也可以……」
那側臉似乎並不是在看哪一顆星星,而是想要將滿天星星都收進眼底一般。
我也像朝代一樣抬頭看天。
「像那首歌里,如果十五歲出嫁的話,那就要快點有小弟弟才行。」
「為什麼?」
「離十五歲就剩五年了呀。」
出嫁了的話,就會變得很忙,沒有時間回家,這樣一來,背著可愛的弟弟的機會就少了。不過現在沒人十五歲就結婚,其實不止五年。
大概是覺得我的說法哪裡不對勁,朝代沒有回話,我看向她,她似乎在面對什麼難題一樣看著銀河。
「啊!」
她突然叫道。
「那首歌里,不是自己十五歲時『姐姐』出嫁了嗎?」
這次輪到我吃驚了。看來朝代完全誤解了歌詞的意思。我不禁笑了起來,想要糾正她時,腦海中浮現出了《紅蜻蜒》的歌詞——
年方十五,姐姐遠嫁他方,
故鄉的依靠,也已渺茫。
我和朝代一樣歪著頭。
「……是哪個呢?」
「是哪個呢?」
「從來沒想過。」
「不知道呢。」
說完,朝代又抬頭看天。
「總覺得都是不明白的事呢。」
真的,都是不明白的事。
接著我們兩人默默地走著。在快要到達朝代公寓前,她低聲地問道:
「老師,您見過景色發光嗎?」
我一時沒明白,用目光向她詢問。頭腦中浮現的是近期經常看見的那一奇妙意象。我看向天花板,天花板,牆壁、窗戶都在發光。耳後有金屬相碰的聲音,感覺身旁有什麼東西的氣息——
「我今天就有那種感覺。景色發光。在學校老師和我說話了吧。不是昨天小貓的事,而是音樂課的事、午餐的事之類的。那之後老師也陪著我一起找小貓了吧,和老師一起拿著貓糧走在路上,總覺得景色一點一點亮起來。」
似乎說明得不太準確,朝代閉上嘴皺起眉。
「我平時總是不說話,但是和老師找貓的時候卻開始說話,自己都嚇了一跳。」
還在皺眉。
「找著找著天就黑了,其實景色是越來越暗了,但我卻覺得反而越來越亮了。」
接著朝代沉默了一會兒。這一次的沉默不是來自無法準確說明的急躁,而是有想說的話,正在心中確認。我等著她開口。
「所以我不想回家。回到家光就消失了,我會很悲傷。」
辭彙不夠豐富的朝代的話卻直接傳遞到了我的心中。
因為我想起自己也曾同樣見過周圍的景色發光——所有的一切都在發光。並且自己不知何時已經看丟了那光。
現在我終於找到了答案。
頭腦深處看到的光——那白光不就是充滿未知的世界嗎?就算沒有從窗戶中射進來的太陽光,沒有天花板上懸掛的日光燈,世界也曾經很明亮。充滿未知,所以發光。我試著想像。那是一個早上。沒什麼特別,平凡的一個早上。我在被窩中睜開眼。耳朵後,枕頭的下面,能聽到在樓下父母準備開店的聲音。他們馬上就會來叫醒我們。「我們」是指我和我身邊亂動的幼小的弟弟。我躺著望向天花板,感覺著身體中的喜悅,開始思考。今天會發生什麼呢?怎樣度過呢?做什麼呢?
那白光什麼時候消失的呢?
不,可能根本就沒有消失。世界毫無變化。變了的是我本身。無論何時,發生改變的都是人。人類也沒有資格去嘲笑在引擎蓋上產卵的紅蜻蜒。看著只存在於回憶中的光,只在其中彷徨,忘記了現實中還有更亮的東西。
已經晚了嗎?還是說世界還會像那樣對我發光?
「現在回家可以嗎?」
我問朝代。
「可以。」
她馬上回答,然後略顯不安但彷彿看到了目的地的光一般,抬起小小的下巴看向夜的深處。
「老爺爺明天會在嗎?」
「時岡老人?」
「嗯。我還是想好好道歉。」
「那太好了,老師也陪你去。」
「老師,您覺得我說其實石頭沒打中,好嗎?」
「我覺得很好。藪下同學呢?」
考慮了一會兒,朝代說:
「我覺得也好。」
夜裡秋風吹過,我們互相按住被風吹起的頭髮。
突然風中飛過白色花瓣一樣的東西。
「老師,蝴蝶!」
朝代抬高聲音,三步並作兩步跑去。白色的蝴蝶像逃跑又像嬉戲一樣在黑暗中舞動著翅膀,一點點向高處飛去。追著它的身影,終於在路燈的光中看丟了它。
我看著蝴蝶消失的方向,佇立著。朝代也在我的前面停下腳步,默默抬頭看著。
那隻蝴蝶看到了什麼樣的景色呢?是充滿光的景色?還是充滿黑暗和悲哀的景色?
我也想像那隻蝴蝶那樣,從高處鳥瞰既有光亮又有陰影的這個活動的世界。鳥瞰這個所有一切都在流動、互相聯繫、總是更新的世界。會是什麼樣的景色呢?哭泣的人,大笑的人,咬著嘴唇的人,大聲叫的人——握著誰的手,抱著重要的東西,看著天,直視地面。
不知為何,眼淚突然涌了上來。不能哭。沒有哭的理由。我急忙想要閉上眼的時候——
視野中路燈的光擴散開來。
雪白地,耀眼地。
我懷念那光,甚至忘了閉上眼。
泛濫的淚水順著臉頰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