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遠光 第三節

「她在植物的外面往裡看,我知道哦。只不過,我覺得她只是來參觀的,畢竟上了報紙,來參觀的人有很多,裡面也有小孩子。」

時岡老人惡狠狠地說著,滿臉通紅,我只能深深低下頭。被他的氣勢壓住,我完全抬不起頭來。

「所以我在家裡什麼也沒說。但是沒想到她會扔石頭。不止一塊,兩塊啊。」

說到一塊兩塊的時候,時岡老人用拳頭打著自己的掌心。

朝代在我的身旁,從剛才開始就一言不發。我們站在時岡老人家的院子里。夕陽照射的牆壁前,茶色的長毛母狗放低身子看著我們,眼裡流露出警戒的神色,偶爾像想起什麼似的站起身,在脖子上拴的繩子許可的範圍內嗅著地面,大概是在尋找逃走的小貓吧。

事情的經過是朝代從珊瑚樹的縫隙間突然扔來石頭。第一塊投失了。可是第二塊馬上擊中了驚起身的小貓頭部。小貓叫著逃走了,旁邊的「代理母親」馬上開始尖利地叫,時岡老人急忙出來抓住了朝代。

「我問出了家裡的電話,但是沒人接,家長單位的電話她說不知道。」

所以時岡老人問出了朝代學校的名字,通過查號台查到了電話號碼。

「就不該接受報紙採訪。真是的。不讓他們登家裡的照片就好了。讓這樣的壞孩子來扔石頭,真是不應該。」

最後的話像是在對不知道跑去了哪兒的小貓說的。

「真是十分抱歉,小貓我們來找,可能還沒走遠——」

「不用了。」

接著,時岡老人瞪著我,言辭激烈地說:

「老師怎麼能這麼想。去找就好了,怎麼可能。讓那孩子道歉,好好地。開始她就沒道過歉。就那麼低著頭。就是總看電視,總玩遊戲啊,才會變得這樣不懂事。」

「藪下同學,快道歉。」

我聲音嘶啞。時岡老人聽到「藪下」二字之後,目光嚴厲地掠過我的臉,然後又像針刺一樣瞪著朝代。

「你不是說姓木內嗎?!那是騙人的嗎?想要撒謊逃跑嗎?」

他似乎誤會了。我急忙想要說明,但在我話出口之前,朝代低著頭小聲地說:「是木內。」時岡老人兩手緊握拳,面目猙獰。

「到底是哪個?!」

「那個,她——」

我的聲音被時岡老人的怒吼蓋過。

「你閉嘴!讓這孩子回答!」

在對方的壓力下,我沒能出聲。空氣像水底一樣安靜,視線一端的狗慢吞吞地動著。朝代依舊無聲。我也沒說話。時岡老人的呼吸聲漸漸變粗。

當了老師的後悔此時蔓延我全身。那是之前多次逼迫到我的眼前,我有意迴避的想法。我想馬上從這裡逃走。甚至對小時候夢想做女教師的自己懷有怨恨。身體前交叉的雙手因害怕和無助而發抖。我明明知道作為老師現在應該做些什麼,但是話不成聲。身體一動不動。感覺自己的存在正在慢慢無聲地下沉。

能聽到時岡老人大聲的咂舌。朝代仍舊低著頭。她被劉海遮蓋住的臉上,不經意問留下一行眼淚,流過下巴滴到地上。緊閉嘴唇,朝代在靜靜地哭。

「告訴你,就算你撒謊能騙別人,也不能騙自己。」

低聲中蘊涵著怒氣和放棄,時岡老人說。

「像這樣靠哭來矇混過關,長大了就後悔了,就算後悔,告訴你,扭曲了的東西也不能直回來!」

誤會還沒有解開,時岡老人就再也不看我們一眼,轉身而去。他在走廊前脫下拖鞋,從側面進了屋。待我緩過神來想到必須向他解釋清楚而抬腳時,他面無表情地回過頭來關上了門窗。我像被扔到了未知世界的孩子一樣,看著他關上門窗,又從裡面上鎖。心中想著,這次的事一定要聯繫朝代的母親,她過後大概會帶著朝代來道歉吧。名字的事那時由她母親來說是不是更好。——我的責任感像小貓一樣,不知去了哪裡。

我湊近窗戶,用手指敲了敲,沒有回應。繞到玄關,按下門鈴,還是沒有回應。

背後傳來腳步聲,我回頭一看,朝代正在低頭看著地面走出大門。

「因為是小動物才能什麼都不想就那樣。」

我問朝代為什麼向小貓扔石頭,她用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那樣是?」

「明明是貓,卻把狗當媽媽,還在旁邊躺著睡覺。」

可能是因為被呵斥而情緒激動,朝代一次說這麼多話,一定是想要傳達什麼吧。在我們走向朝代家的路上,我為自己剛才的沒出息感到羞恥。為了挽回這個失敗,我反覆咀嚼著她的話。離開時岡老人家後太陽很快就落下去了,周圍只剩一點殘光。小路左右四方形的窗戶中亮起了燈光。

「你不希望媽媽再婚嗎?」

大概是這樣吧。母親再婚,朝代就有了新的父親。她一定對於自己和新父親的關係很不安吧。所以對把小狗當媽媽的小貓抱有嫉妒的心情。時岡老人問她名字的時候,她用舊名字回答也一定是因為這個吧。

「媽媽是為了我結婚的。」

沉默了一分多鐘的朝代終於說。

「為了讓我進一個好的中學。想讓我更加努力學習。我覺得一直和媽媽兩個人就好了。就算窮也還是兩個人好。中學去上公立的就好了。沒有上高中的錢,中學畢業就好了。」

「新的爸爸來了,三個人在一起一定很有意思啊。」

不應該再繼續錢的問題吧。

「爸爸是個什麼樣的人?」

「普通的人,有錢。因為是媽媽上班的店的老闆。」

「什麼時候開始一起住呢?」

「明天。所以今天是我和媽媽兩個人在一起的最後一天。」

所以朝代才會做出那種事嗎?馬上要和新的父親住在一起,有一種被逼急了的感覺吧。

「說是明年要搬到一個更大的地方去。三個人一起。」

我也是從中學生三年級開始單親家庭生活的,但是因為母親沒有再婚,所以無法完全掌握朝代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是無法換位思考。這讓我很焦慮。

「媽媽和新爸爸會要小孩吧,趁著還年輕。」

「這樣你就有弟弟妹妹了呢。」

我盡量說得聽起來明快喜慶。可是朝代的聲音一如既往地低沉。

「有了小孩,我覺得媽媽就會討厭我。」

聽了這話,我第一次吃了一驚。她的煩惱似乎比我漠然思考的要現實得多。這樣現實的問題,似乎就在我身邊。我還記得二十多年前,知道自己將有弟弟的時候,我心中彆扭的情緒。我沒有忘記我對那惹人喜愛的睡臉、細軟的脖子、短粗的小手指懷有的幼稚的嫉妒。可是那只有很短一段時間。確實,母親為了照顧弟弟,關照我的時間少了,但是在弟弟睡覺的時候,母親卻會像補償一樣想盡辦法和我說話。

「沒有母親會討厭自己的孩子,這你不用擔心。」

可是朝代卻說:

「如果是自己的孩子的話。」

什麼意思?

我看向她的側臉,她用平淡的語調說:

「我媽媽不是再婚哦,是第一次結婚。」

「第一次結婚……」

我一時失語,不明白什麼意思。在學校聽到的是她雙親在她出生不久就離婚了。她的監護人給學校提供的兒童調查卡上也是這麼寫的。市政府送給學校的就學通知書我雖然沒見過,不過兩者的內容應該是一樣的。

「為了不讓我在學校受欺負或者被同學說三道四,所以入學的時候媽媽拜託校長保密。對同學和老師都保密。」

朝代突然停下腳步,看著我。雖然嘴邊浮現出了微笑,但是眼裡的淚水馬上就要湧出。

「我的媽媽——我真正的媽媽——是現在的媽媽的妹妹。真正的媽媽和爸爸都在高速公路上死了。只有出生不久的我得救了。然後,真正的媽媽的姐姐就收養了我,供我長大。」

「不過——」

我的嘴凝固住了。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看著她的臉。像在課堂上被點名卻不知道問題答案的孩子一樣。朝代的臉扭曲了。平常總是面無表情的她,咬著牙,用力忍住不哭出來。必須要說些什麼。朝代期待我說些什麼才對我表明了剛才的事。可是,在我出聲之前,她已經轉身走開了。

我想要追,但是她的腳步很快。我叫她她也不應。幾乎是在奔跑的她只有一次用握緊的拳粗暴地擦了一下眼淚。終於,前方看到了朝代的公寓。幾乎沒有點著燈的窗戶。她從裙子的兜里取出鑰匙,一口氣爬上了扶手生鏽的樓梯。在她打開房門,飛進昏暗的玄關之際,我終於追上了她。不過就在這時,門在我面前發出巨大的聲音,關上了,裡面傳出上鎖的聲音。

「藪下同學……開門……」

喘著粗氣的我說。

「老師,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傳來含混不清的回答。那聲音在我聽起來就像是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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