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風媒花 第七節

四天後,我將一輛破爛的小運貨車停在醫院的停車場。梅雨終於停了,這四天一直都是朗朗晴天。地面的柏油反射著白花花的太陽光,一隻白色的蝴蝶彷彿在享受初夏的空氣一般揮動著翅膀,高高地消失在遠處人道雲的方向。

「……一來早了啊。」

我看了一眼手錶。

姐姐讓我十點左右來接她,現在還不到九點半。

那之後我對姐姐坦陳了看到畫里的母親在哭,自己被蝸牛感化了的事。考慮了一會兒後,姐姐說:

——不是被蝸牛感化,是亮自己的感悟。因為你看,那株紫陽花不是亮你拿來放在那裡的嗎?——

啊,這樣啊。自己的行動帶來了意想不到的結果,也不是說不通。

——怎樣都無所謂。——

那之後姐姐的身體迅速回覆,息肉通過內視鏡手術輕易就被摘除了。觀察了一段時間之後,大夫也表示沒有問題,於是今天就出院了。正好我今天休息,於是就來接她。我準備帶上姐姐,送她回公寓之前先到母親的店裡。昨天母親給我打電話這樣拜託我。雖然姐姐大病初癒不能吃太多,但會準備一些姐姐愛吃的副食。我也說不上有多想吃,但還是打算拿一點回去。和母親之間的關係還不能說是很自然,我想通過這樣的小事來一點一點恢複關係。

我剛踏進醫院的玄關,就聽到了姐姐明朗的笑聲,但是沒發現人影。我慢悠悠地穿過大廳,在接待處的旁邊看到了她。她正站著和護士閑聊,是之前送晚飯到病房的那位護士。白大褂緊繃著微胖的身體,她正在開口大笑著。

「但是麻煩不要告訴大夫哦,畢竟這是醫院。」

她嗓門很大。

「讓人知道我把蝸牛帶進來,肯定挨批評。」

姐姐不好意思地聳了聳肩,小聲回著話,看她那樣子似乎是在向護士道歉,但是嘴角卻充滿笑意。

——把蝸牛帶進來?

我站在大廳邊上,看了兩個人一會兒。

蝸牛,那隻小蝸牛。

頭腦中像梅雨過後的天空一樣一片白。終於,大腦中響起一個聲音。一個動聽的、穿透力很強的聲音。

原來如此。

我看向姐姐的側臉。笑得根本不像大病初癒的側臉。我感覺自己的雙唇在漸漸上揚。

原來如此,我還真是被騙得不輕。

我想壓住上揚的嘴唇,可是卻難以做到。想要做出憤然的表情,結果用力不當,整張臉都抬高了。

那眼淚是姐姐乾的好事。她拜託護士捉來蝸牛,然後讓它爬過畫中母親的臉。不,可能只是把蝸牛放在桌子上,眼淚是用水描上去的吧,或者是晚餐時的粥。那株紫陽花不是買的,而是從路邊折來的,姐姐一定發覺了吧。否則她不會用蝸牛。

——是亮自己的感悟。——

裝得可真像。

現在回想起來,不過是息肉,卻讓我誤以為是更重的病,這也是她故意的。只有誤會她得了癌症的感受之後,我才會向母親道歉。不僅如此,眺望窗外哼著的那首陰暗的歌也絕對是故意的。真是個胡來的人。玩弄弟弟的感情也要有個限度。

——可是。

我還是覺得很意外,姐姐是會做這種事的人嗎?

雖然明知被騙,卻意外地有種爽快的感覺。有一種長期盤踞在頭中的東西一下被剝落了的爽快感。我覺得姐姐就像友惠告訴我的風媒花。不,是之前的姐姐。將一切交給身邊的風,自己只是挺直地站著。

但人是會改變的。

必須要改變。

自己也一定要變得能吃下煎蛋和溫泉蛋吧。

「蝸牛……蟲子……」

沒準姐姐不是風媒花,而是蟲媒花。

「原來我也是蟲啊。」

被騙個正著,完全按對方的意願活動。

我又一次看向姐姐的側臉。充滿活力的笑臉。她不知說了什麼,笑出了聲,抓著護士的胳膊。這樣的姐姐看起來像是另一個人。

「不只是像友惠啊……」

以前的姐姐和現在的姐姐,我覺得都非常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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