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風媒花 第四節

後來想起來,早就有了前兆。

比如河邊的那件事。比如壞了的煎雞蛋。

三個月之前——四月初的時候,我在將橋墩補修工程所需要的材料運到河邊時,卸貨意外地多花了很多時間,完成作業時天空已經泛起了橙色。那天還有兩件貨必須要送,我急忙跳進駕駛席,開始倒車。調整好方向將要離開的時候,我通過倒車鏡發現剛才卡車輪胎經過的地方一個小女孩正在跑。她撲向一個像她媽媽的女人的懷裡,害怕似的哭泣著。

我覺得全身的血都被抽走了。

我完全沒有注意到車後有一個女孩,只差一點我就撞到了她。從從事配送工作開始,社長和友惠就反覆提醒我一定要注意安全。

那是我成人以來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死」這個詞。從小學六年級父親病故以來,從來沒有過。長年沒有接收到親戚的訃告,朋友和同事中也沒有誰故去。死會出現在自己的生活中,這之前想都沒想過。不過這一次差點撞上一個女孩,讓我鮮明地感受到了這個詞。

死一直就在自己身邊。

另外一個前兆是友惠的煎雞蛋。兩周前的一個晴天,我在白天回到事務所。平常都是早上開著卡車出門,直到晚上才回去,但是那一天碰巧將手機忘在了事務所的儲物櫃里,完成附近的配送之後,順路去取。

——給你打電話,結果在儲物櫃里響了——

——不好意思,忘在那裡了——

我撓著頭向社長道歉,正要離開事務所的時候,被友惠叫住了。

——小亮,吃飯了嗎?——

——啊,正要去便利店——

——吃了再走吧?——

似乎友惠正要開始做她和社長的午飯。

——有魚和味噌湯,沒什麼大菜——

謙讓了一下之後,我隔著事務所的桌子和社長相對而坐,一邊看著古舊電視里的節目,一邊因社長的冷笑話而苦笑。聽著廚房裡餐具的叮噹和電飯煲開關的聲音,感覺——心情很不錯。

但是這種心情在友惠將菜盤放在桌上時瞬間消失了。

——小亮還年輕,就想給你加個煎雞蛋,結果失敗了——

盤子里煎雞蛋的蛋黃碎了。

——抱歉,不想吃的話就別吃了——

——啊,沒關係的——

我雖然這樣說,但是胃裡還是感覺一陣沉重。

得病的時候,父親希望大夫告知詳細的病情。大夫明確地告訴父親他的病情,還給他看了X光檢查的片子。

——胰腺正中間裡面的癌細胞正在擴散哦——

對著來探病的小學生兒子和中學生女兒,病房裡的父親半開玩笑式的解說著自己的病情,大概是想緩和孩子們那悲哀的心情吧?還是說父親想要通過開玩笑來驅散附著在自身的不治之症?父親極度討厭在人前露怯,是個愛面子的人。

——是黑白照片哦,像個壞了的煎雞蛋,亂成一片——

說著,父親生著絡腮鬍子的臉一歪。那是在一片蟬鳴中,血紅的雙眼瞪著天花板死去之前的兩個月。

那之後,我怎麼也吃不下煎雞蛋。

——不好意思,我已經吃飽了——

結果我只碰了碰友惠的煎雞蛋。社長一把奪走盤子,轉眼之間就吃光了。友惠微笑著,一瞬間擔心地看著我,似乎感覺到了什麼。

「姐,你聽說過吊蚊帳草嗎?」

第二天仍然下著雨。工作間隙我跑到醫院探視,探視時間已經接近尾聲。之後還有一件貨物必須配送。

「知道啊。教材上有,裂開就會變成正方形那個吧?」

姐姐這麼一說,我已經伸到工作服兜里的手不由得停住了。兜里是今早從事務所出來時偷偷摘下的吊蚊帳草的莖。我想要炫耀一下剛學會的知識,特意帶來的。

「是啊,畢竟你是老師嘛。」

「帶來了?」

我吃了一驚。她怎麼知道的?姐姐已經坐起身,等著我拿出吊蚊帳草。沒辦法,我只好拿了出來。因為缺少水分,吊蚊帳草的莖已經開始枯萎。

「唉,已經蔫了。」

「試試看,變軟了說不定反而好弄。」

被姐姐這麼鼓勵反倒沒意思,可能是這種心情影響了手指的動作,和姐姐在撕開莖的時候,莖斷了。

「我們性情不合啊。」

我順嘴胡說著,將斷掉的莖扔進垃圾箱。

「檢查怎麼樣?」

「還沒有結果。不是那種馬上就會出結果的嘛。」

「為什麼?很簡單吧?只要調查有沒有息肉就好了啊。」

「患者不是只有我一個。」

「啊,也是。」

夜間的醫院很靜,能聽到別處有人推著手推車的聲音。看向窗外,窗帘的縫隙里能看到細長的夜。斜著落下的雨在遠處的電光廣告牌的映照下發著白光。

姐姐一邊看著雨,一邊輕聲哼著:

下雨啦,下雨了,

想要出去玩,卻沒有傘

紅色的鞋帶,鬆開了。

「……真是灰暗的歌。」

「是嗎?」

姐姐以前就喜歡唱歌。直到父親告知我們確診的病情之前,每當一起去醫院探視的路上,姐姐都在我身旁邊走邊唱。現在已經不太記得了,但都是童謠那類的、和中學生不相稱的、古老的、歌詞大同小異的歌。似聽非聽地聽著,有時就會覺得心裡一暖,有時會覺得寂寞凄涼,有時又會想起遠方的群山和大海。

「歌詞也很灰暗。」

「北原白秋,有名的詩人。」

「名字也很拽。」

「大概不是本名吧。」

姐姐一邊笑著一邊用一隻手將頭髮攏至耳後,指間留下一根長發。姐姐盯著這根長發看了一會兒,馬上將其卷到食指上扔進了床邊的垃圾桶。剛才被我扔進去的吊蚊帳草旁已經卷著好多頭髮。

「學校的紫陽花快開了呢。」

姐姐又看向窗外。

「學校里還有紫陽花?」

「可漂亮呢。我還期待著出院了去看呢。」

窗戶上映出的姐姐的面容一瞬間像人偶一樣失去了表情。我覺得奇怪,看向姐姐,卻還是一如平常的側臉。大概是因為日光燈照射的緣故。

本準備送給她的書套一直放在工作褲的後兜里,等到注意到的時候,我已經上了卡車。

真正的梅雨來得比歷年都晚。

姐姐住院的時間超出了預期,蜷在醫院的時間終於超過了一個禮拜。身子的情況一直不樂觀。

——半好不好地回去了反倒添麻煩,反正病床也有空餘。——

姐姐這樣說。還說精密檢查的結果就是息肉,所以不須擔心,做個手術就好了。

我又在白天抽了個工作的間隙去醫院看她。從姐姐的病房裡走出來一群孩子。男男女女一共六個。看起來都是差不多的年紀,應該是姐姐的學生來探望她。

姐姐正在病床上讀信。

「呦。」

我向她打招呼,她沒有抬頭,仍在讀著似乎是剛才來的那些孩子留下的信。我從旁看了一眼,鉛筆寫的雜亂的文字上面儘是一些客套話。

「姐姐很受歡迎嘛。」

又被無視了。人家特意來看你,這是什麼態度。我用她聽不到的聲音咂了一下舌,坐在摺疊椅上。

突然視線轉到床邊。帶著小輪子的桌子上擺著姐姐的小鏡子和文庫本,旁邊擺著一幅彩色鉛筆畫的畫。我以為是剛才的孩子們帶來的,視線並未停留,但立刻又折了回來。小學生不可能畫的這麼好。是教美術的老師也來了嗎?

終於,我意識到這是自己也見過的畫。

「……為什麼把這種東西放在這?」

不覺間加重了聲音。

「不為什麼,一時興起,就讓媽媽找來了。」

姐姐終於回了我一句話,可還是沒有抬頭。

那張畫是十五年前畫的。畫上排列著三張臉,正中間是不知為何帶著點緊張的圓臉的媽媽,她左右是爽朗地笑著的我和姐姐。——那天是店裡的休假日。那時身體還很好的父親本來要教我們釣魚,可突然改了主意一個人跑去了賽馬場。於是很罕見地,媽媽帶著我們去了兩站地遠的百貨商店買東西。在一樓的電梯下有一個舉辦活動的空間,那裡聚集了一堆人。好奇地看去,原來是一位留著小鬍子的畫家正在以一千元一張的價格給顧客們畫畫。姐姐吵著要畫,於是買完東西後,我們和媽媽三個人排起了隊。

看見媽媽身旁笑嘻嘻的自己,實在是氣不打一處來。那時我還喜歡媽媽。雖然有不滿,但還是喜歡。因為我還不知道媽媽竟然是那種人。

「今天聽媽媽說了。」

姐姐出其不意地看向我。

「你之前藏起來了?」

姐姐平靜中帶著怒氣。

我和母親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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