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春蝶 第三節

第二天,我在黃昏的河堤上做了白三葉的花冠,想要將這個花冠送給由希。走在回家的路上時,視線的一角掠過一道白影。一隻蝴蝶翩翩飛來,又彷彿被夕陽吸走了一般飛走。

據說蝴蝶有每天都按照固定的路線飛、一定要回到最初的地方的習性。這條路線就被叫做蝶路。我從很久以前認識的一個人那裡聽來這些。在一個和這裡很像的河堤上,他的臉被夕陽照得通紅,熱心地講解著。

我眺望了一會兒蝴蝶消失的前方,突然回想起了自己的少女時代。發狂的母親。酒臭。男人的體重。呼吸。——那時的我就在這樣的現實中,同時又逃出了那裡。

想起來由希可能也和我一樣。可能希望通過不接收聲音遠離現實,以此保護自己。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我就覺得這孩子在哪兒見過,那不就是曾經的自己嗎。

母親去世已經五年了。母親去世時內臟被病毒入侵,瘦得不成樣子的臉朝著我,用彷彿漏風般大小的聲音叫了我的名字。

僅僅那麼一次。

門鈴響後,牧川立刻就來開門。看到我拿著白三葉的花冠,他眯著眼說道:

「那孩子一定會高興的,快請進。」

「我今天來只是為了送這個。」

「這樣啊,那請稍等一會兒。」

牧川邁著步子走向裡面的和室。越過他的後背,能看到緊盯著電視畫面的由希。牧川輕碰了一下她的肩,給她看了看花冠,又指向我。由希看向我,又看了看花冠,再看向我,瞬時臉上綻放出笑容。牧川將花冠套在她頭上,她兩手扶著不讓花冠掉下來,邁著小步子向我跑來。我一陣衝動想擁她入懷,但是又怕嚇著她,於是忍住了,而是輕輕摸了摸她戴著花冠的頭。指尖觸碰到的她的髮絲像小鳥的胸膛一樣柔軟。

「真是讓你費心了。還做了這麼可愛的東西。」

「哪裡,反倒是我打擾你們吃飯了。」

下意識地向裡面和室的桌子望去,只有一本《解決老師》擺在上面,並沒有吃飯的跡象。

「今天在外面吃的,在外面。」

牧川像是和人分享什麼秘密似的說。

「平常總是在家吃,可能對身體好,但是容易膩。就想著偶爾散步時就近找一家家庭餐館讓由希吃點好的。義大利面啊,奶汁烤菜之類的。」

這附近走路能到的家庭餐館,只有我打工的那一家。多走幾步的話倒是還有兩三家,但是牧川的腿腳不好。我試著問了一下,果然牧川他們去的就是我打工的那家店。

「噢,你在那裡做服務員?還真是巧。」

牧川上身後仰,看著我的全身。

「你身姿端正,很適合做服務員啊。」

牧川和由希如果出現在店裡,我會是什麼表情?一個人想像著回了房間。

「牧川先生您吸煙嗎?」

「啊,對,現在都是分開的。」

換好制服開始打工後二十分左右,牧川就帶著由希來了。雖然還有點不好意思,但讓別的人來接待又有點彆扭,最後還是自己去了。

「那就吸煙區吧,不是我,是我女兒。」

「您女兒也來?」

「對,一會兒就來。」

全家三口一起外出吃飯讓我頗感意外。從昨天牧川的話里,我覺得他和女兒的關係並不是很好。

「她今天會早點結束工作,我就『強迫』她來了。我用退休金請客。雖然錢被偷了,但是這點錢還是有的。」

我將他們引領至座位上,端來水杯的時候,由希指著我低聲嘟噥了什麼。牧川湊過去聽,然後突然仰起身子回應道:

「是啊,很可愛的衣服。」

為了讓由希容易明白,我大張著嘴做出各種表情,引得周圍的客人對我投來目光。意識到自己身穿的是為年輕女性而設計的制服,我像逃跑一般退回了後廚。

「好久沒像這樣了啊。」

我給他們倒水和遞濕巾的時候,牧川環視店內說。

「以前我們每兩個月就出來吃一次飯,直到女兒上中學。女兒選菜總是特別快,十分鐘都用不了。結果點了兩個菜,最後沒吃完剩了一半。——女兒就又開始數落我和老婆。」

牧川捂著嘴探出頭。

「啊,這兒這兒!」

牧川從椅子上探出身,對誰做著手勢。五天前的早晨在隔壁玄關站著的那個女人踏著高跟鞋的響聲走了過來。臉上的表情和那天一樣。看到這個我就知道,她並不是十分高興地接受了父親的邀請。她一言不發地滑進座位,看了一眼我的臉,視線停留了一瞬。我不知道她是否想起了五天前。

坐在座位上,女兒也是皺著眉什麼都不說。牧川看著菜單,一會兒遠眺一會兒近觀,說著什麼。但女兒只是胡亂地應答著。像看漫畫一樣盯著菜單的由希最後指了指一張照片。三人都想好吃什麼之後,牧川把我叫了過去。由希選擇的是小份的義大利面加奶油烤菜加漢堡的兒童套餐。

之後我數次被別的桌叫去,正好在這些時候他們的菜被端出來,上菜的都是其他服務員。這樣反倒更好。牧川也一定不想在面對看起來十分不情願的女兒時,再由我來上菜吧。

飯菜擺上桌後,由希就開始專心地吃起來。一邊將嘴裡塞滿食物,一邊像不可思議似的用手指摸著盤子邊,把盤子舉起來看底下。她是在做什麼呢?孩子的行為真是搞不懂。牧川一邊慢悠悠地吃著自己的套餐,一邊將由希沾在嘴上的番茄醬拭去,或者幫她切漢堡。牧川的女兒雖然就坐在由希的旁邊,但只是帶著怒氣地動著叉子,發出聲音地喝著果汁,不時抬頭呵斥牧川幾句。雖然說今天客人並不多,但之所以能把她說的話聽得很清楚,更多還是因為她的聲調。

——明明就要開店了。

——都是因為你開著窗戶就出去了。

是在說被盜的事。看著牧川苦笑著應答著,一副內疚的樣子低下頭,我的胸中一陣苦悶。

——肯定是那個人偷的。

——絕對是那個人。

只有她這麼說的時候,牧川小聲勸阻了她。之後她終於壓低了聲音,他們的對話才沒有繼續傳到我的耳中。五天前在公寓的走廊上她也說過類似的話……那個人到底是誰昵?

「真是抱歉啊,讓您看到了這樣的場面。」

牧川來到櫃檯一邊掏出錢包一邊說。女兒將付賬的事全交給父親,自己去了廁所。

「在家裡也總是這樣,不看看場合就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就是那個被盜事件。」

「哦,似乎您女兒對犯人有了一些線索。」

「什麼線索,純粹是瞎猜。」

牧川將錢包放回兜里,兩手支著拐杖哼了一聲。

「我女兒竟然說從我家偷走錢的就是她丈夫。」

「她丈夫?」

「是啊,她好像以前無意間對丈夫說過我有一點存款。所以丈夫肯定不會讓出了家門的老婆好過,於是就偷走了那些錢。——這就是她的愚蠢理論。什麼事不順利就把責任東拉西扯算到別人的頭上。不是我偏心,她丈夫也挺可憐。不過把她教育成這樣的,歸根結底還是我。」

最後一句摻雜著嘆息。

這時由希意想不到地說道:

「沒有傷口呀。」

我和牧川異口同聲地反問道:「傷口?」由希暖昧地搖了搖頭,抬頭看著立在櫃檯邊上的菜譜,什麼都沒有說。不久牧川的女兒從廁所出來,三人一起出了店門。

那天晚上我爬上床,正要進入睡眠的時候,突然感到一種大腦裡面被塞入了冰冷的東西一般的感覺。

然後,我就這樣直到天明都沒能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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