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冬蝶 第三節

小幸告訴我她父親一年前離開了家。

「手錶放在了家裡,我就拿來了。」

說著她從裙子兜里取出了那塊舊手錶。

「正好我想要塊手錶。」

我突然想起了去年生日媽媽送給我的設計得很有童趣的表,不過我早已經不給它上發條了。

「今天沒捉到蟲嗎?」

視線移到腳邊的捕蟲網,小幸問。我們正並排坐在河堤的草地上。

我暖昧地搖了搖頭。

「家裡已經太多了。」

現在回想起來,直到那年冬天來臨,河邊不再有蟲子為止,我都沒有用過捕蟲網一次。

小幸讓我給她講講家裡的蟲子,我就說了。一開始我擔心被她誤解成是個內心陰暗的傢伙,講得並不是太熱心,可是講著講著就來了勁頭,回過神來時已經連講帶比畫地陶醉其中了。黑尾卷象卷葉子多拿手;桑虎天牛很像蜜蜂;長瓣樹蟋的叫聲多美——拍手嚇唬它們就一齊停止出聲,但是過了一會兒又一起發出「嚕嚕嚕」的聲音。小幸低著頭,默默地聽我講,有不明白的地方就會抬起頭。不過隨著我的反覆說明,她就顯出明白了的表情,又低下頭去聽。

「我將來要做昆蟲研究。」

這還是第一次向別人表明這個志向。心底有一種蠢蠢欲動的快感。

「成為昆蟲學者,捉到誰也沒見過的蟲子。」

幼稚的興奮似乎也傳染了小幸,她不住地點頭,說我現在就知道這麼多,將來一定會成為昆蟲學者。小幸的話中沒有一絲說教,我總覺得她的話就像給我的未來加了一道保險。

小幸又從裙子的兜里掏出那塊手錶來看。

「我回去了。」

她迅速地站起身,我也下意識地隨著她站起來。

「有什麼事嗎?」

我一問,她先是點了一下頭,繼而又搖了搖頭。

「不回去的話……」

河面上吹來的風吞噬了她的話。

「媽媽……被……」

她是想說會被媽媽罵嗎?可是現在還不到六點。小幸的母親是那麼嚴厲的人嗎?在問這些之前,小幸已經對我淺笑著往後退了一步。

「謝謝你給我講蟲子的事。」

她轉身離開之際,我的鼻尖流過一股頭髮的味道。那並不是洗髮水和護髮素的香味,而是混合了汗水和塵埃的、小幸那柔軟的體味。

第二天和下一周的周一,我都去了河邊。小幸一定會在同一個地方等我,我們就並排坐在河堤的草地上。她的話不多,通常只是低著頭聽我講。她雖然這樣卻並不給人陰鬱的印象,大概是因為她那挺得筆直的後背。有一次她幫我趕走湊到我臉上的蚊子時,我從半袖的水手服中窺見了她白皙的腋下。就像窺探貝殼裡面一樣的微弱動搖在我心中騷動,我馬上移開了視線。

據說小幸出生在東北沿海的小鎮。

「但是我不記得那個小鎮的事了。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就被父親和母親帶來了這裡。」

「不去親戚家串門嗎?」

「出來的時候父親和親戚們大吵了一架,於是就回不去了。」

母親本來就無依無靠,小幸寂寞地又補充了一句。

「所以我和媽媽盂蘭盆節和正月的時候都待在家裡。」

她抱著膝蓋望向河面。幾隻江雞飛過,尾巴尖點著水面,又飛走了。

下一周,下下周,我們都在河邊見面。我們並沒有事先約好,感覺要是說好,反而會破壞目前的關係。涼意漸濃,蟲子也從河堤上消失了,但是我還是帶著捕蟲網和塑料袋。那是我幼小的頭腦中的「不成文的約束」。在河堤上時,小幸一次也沒看過從來沒有用過的捕蟲網和塑料袋,這就是她無聲的回答吧。

我們分著喝我買來的甜咖啡。最初的時候,以喝完的空瓶子為界,我們在兩邊各自陷入沉默。不過在我講了高年級學生的閑話之後,小幸開懷大笑起來。此後我們的對話就逐漸增多,最後到了肩並肩一起發出笑聲的程度。

小幸翹起小小的下巴看著秋赤蜻。傍晚的時候,我感嘆著雲彩可以隨時改變顏色。我模仿某個老師的走路方式,她就笑得彎下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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