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起風了,木質結構上搭建的帆布的縫隙間傳來青草的香氣。
放下長時間遮在臉上的雙手,我在漆黑的帳篷中抬頭看著天空。一直響個不停的蟲鳴似乎被風吹怕了一般戛然而止。雖然是夏日的夜晚,但吹到臉上的風還是帶著涼意,可能是因為臉上流滿淚水吧。
空虛和悲哀在心底像是猛獸般抓撓著,每一秒鐘都在增殖,我再次兩手覆面,趴在了氈布上。
為了忘記我犯下的罪行,我才對那兩個孩子說了那些話。
起初我並沒有那個目的。向兩人搭話只是為了確認。我只是想確認那天晚上有沒有人看到我的行為。可是說話間我知道了他們就是在對岸向河邊扔水泥塊的人。
被我知道了。
從那一刻起,我已經無法控制自己,一邊向他們說著曖昧的話,一邊只想著將罪行推到他們那幼小的手上。
那對兄妹現在在路上會想些什麼呢?會感嘆自己殺害了一個流浪漢嗎?會在心底反覆咀嚼一個陌生人的話嗎?
緊閉的雙眼中浮現出十天前的光景。爬上河堤的孩子們,推著自行車正要離開,卻突然蹲在了路邊,之後合力抬起一個大東西,沿著橋欄杆扔了下去。他們走後,我過橋來到對岸,在田澤的帳篷邊,發現一塊大的水泥塊。
可能是注意到了腳步聲,帳篷中田澤露出了臉。看到他那張猥瑣的臉,我就明白了一切。明白了在這個河邊發生了什麼。——他又猥褻了幼女。一年前的事瞬間在腦中復甦——田澤那張對自己的罪行備感自豪的臉;對於責備他的我而施加的暴力;無法抵抗的自己。
「真危險啊。」
從帳篷中探出頭的田澤用平常那慢悠悠地聲調說。
「這東西剛才突然就掉下來了。」
田澤似乎沒想到水泥塊是剛才那對兄妹扔下來的,他大概覺得是從卡車拉運的瓦礫中掉下來的,不知怎麼掉到了這邊。總之這不是重點。重要的是,那裡有一塊水泥塊,以及我不打算放棄這個機會。
我裝出饒有興趣的樣子,從地面上拾起水泥塊。當我拿著它接近帳篷時,當我將它高高舉過頭頂時,田澤都是慵懶地張著嘴,一副完全預想不到將要發生什麼事般看著我。只是水泥塊落在他那頭髮因油膩而打綹的頭頂時,他短短地叫了一聲。
田澤曾和我講過他老家的事。
在田澤的老家,七夕的晚上似乎要進行驅趕害蟲的祭祀。我一邊看著不住痙攣的田澤,一邊回想起那時他說的「送蟲」來。
視線的一端似乎有一點和平時不同。
抬起頭看去,在黑色的帆布內側,有什麼東西在閃閃發光。我趴下身子,湊近去看。
是一個白色的小東西在蠕動。
是蝴蝶。一隻白色的蝴蝶在帳篷內側停著。我一伸手,它就扇動翅膀,在帳篷內翩翩飛舞,翅膀尖像空氣一樣拂過我的手指。那羸弱的、彷彿小孩子塗鴉般的白色軌跡被從帳篷縫隙中吹來的風不斷打亂——可是一瞬間之後,又迅速向反方向消失在氈布縫隙間那細長的黑夜中。
小幸——
身體各處都是她的名字。
看著蝴蝶消失的方向,我拿來手提包,打開銹跡斑斑的拉鏈,取出那枚胸針——蝴蝶形狀的胸針,已經發黑的銀色翅膀張開著,彷彿隨時都準備展翅高飛。我從小幸手中接過它是二十多年前的一個寒冬。那天晚上,她的側臉在警車的紅燈中忽明忽暗。昏暗的天空中孕育著雪的氣息。我的口中還殘存著血的味道,舌頭上還停留著並非來自於自己的一種溫吞的異樣感。
那之後她展翅高飛了嗎?
現在又飛到了哪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