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送蟲 第四節

我們等了三天,因為我們覺得警察可能還徘徊在河邊。最後,在那次捕蟲的十天後,我們在晚上去了那個河邊。只是這次去的並不是我們常去的地方,而是河的對岸。

「會在嗎?」

「不知道。」

「如果在的話,怎麼問?」

「交給我吧。」

在黑漆漆的路上,我們蹬著自行車,朝著河岸的方向前進,同時快速地交談著。那兩個人是否會在對岸的河邊?是否今天也來捕蟲而被我們好運氣地碰到?那兩個人,那兩個和我們差不多的兄妹。

不,實際上我並沒有考慮那些事情。「對岸的兩個人」可能根本不是兄妹。可能既不是二人組也不是小學生。對於只能看到手電筒光亮的我們來說,根本不可能知道這些。

過了橋,到達對岸。周圍的景色和平時的河堤沒有什麼兩樣。我們將自行車並排停好,沿著河堤的斜面下去。正在此時,底下有人逐漸接近。是誰呢?只能看見黑色的輪廓。那個人屈著身體,很不耐煩地沿著斜面向我們靠近。到了我們身旁的時候,我們看到對方手裡拿著手電筒,但是並沒有打開。漸漸能看到他的全身了——是個身形瘦弱、戴著眼鏡、像個中學生一樣的男人。他像蒼蠅似的轉著眼珠看我們,然後從我們身邊默默經過。我把視線從他身上挪回前方,正要繼續走下河堤——

但是腳步驟然停下了。

我看向智佳,智佳也望著我。我們不謀而合。

剛才的人就是吧?

剛才的人就是「對岸的兩個人」吧?

待我回過頭時,那個人已經爬上了河堤,穿著短袖襯衫的背影已經慢慢消失在了斜面的邊際。

「哥哥,不快點問他的話——」

智佳抓著我的褲子。是的,必須問問那個人,還要裝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樣子。

——您知道對岸發生的事件嗎?——

假笑。

——那天晚上,您看到了什麼嗎?——

但是不行,我實在做不來。那個人很恐怖,有點嚇人。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我們只是緊閉著嘴,怔怔看著那個人消失在河堤上。雖然我們必須要叫住他。

「今天真是熱鬧啊。」

突然,背後傳來聲音。

「你們也在捉蟲嗎?」

心撲通撲通地快要跳出來了,我急忙回頭看。一邊笑著一邊看著我們的是一位穿著白襯衫灰褲子的男人。他看起來比父親年紀小一點,瘦削的身子,個子很高,頭髮從正中央分開。可能是警察。

「夏天孩子們經常來這個河邊捉蟲。」

帶著感情的聲音。

「你們也是吧?還帶著手電筒。」

我沒回答,智佳卻點了點頭。——不好。如果這個人是警察的話,可能正在調查是誰殺了那個大叔,是誰在河對岸從橋上扔下水泥塊。警察知道了多少呢?我們並不知曉。那之後並沒有進一步的報道。只有一次說了那個大叔的名字叫做田澤什麼。所以目前還是什麼都不要說比較好。

「只是偶爾。」

我趕緊搶過話頭。

「我們真的只是偶爾來捉蟲。」

「你們都在哪兒捉?那邊?」

他這麼一問,我馬上搖了搖頭。

「這邊。我們沒有去過對面。」

「是嗎,這邊啊。」

大叔撅著嘴點了點頭,兩手叉在腰上。我以為他會保持這個姿勢思考一會兒,結果他突然抬起頭。

「難道你們就是經常在這邊的草叢裡捉蟲的孩子?」

大叔說的應該就是「對岸的兩個人」經常出沒的地方,就是對岸手電筒光消失的地方,和我們對稱的地方。我點了點頭。

「對,我們就在那裡。」

我想假裝成「對岸的兩個人」。

「這樣啊,那麼經常在那裡咔嚓咔嚓響的就是你們啊,怪不得總能看見手電筒光。」

我的計畫成功了。

這個大叔可能不是警察。因為他「總能看見」手電筒光,說明在事件發生之前他就經常來這裡。

「說實話,剛才有個中學生樣子的人拿著手電筒,我以為是他,剛要問,結果他就跑了。」

大叔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看著我們。

「不過你們還是不要來這個河邊比較好。前幾天發生了很可怕的事。我也被警察問這問那了——那起事件你們也知道吧?」

我沒有答話。智佳這一次也沒有輕易回答,只是默默地抬頭看著大叔。

「我的朋友被殺了。在河對岸。」

「朋友……」

「對,朋友。」大叔點頭說,「和我一樣是流浪漢的小田。他姓田澤,所以我叫他小田。他就在對面的橋墩邊上搭帳篷過日子。我在這邊,所以他和我正相對。」

「啊?」

我下意識地重新上下審視了一下對方。

「因為我是流浪漢而嚇了一跳?沒錯,我是典型的流浪漢,比小田在這邊生活的還要長。你這孩子什麼都寫在臉上呢。」

大叔哈哈地笑了。「童心可畏啊。」他說著搔了搔頭。

確實,仔細看去,他的襯衫領子和衣角都已發黃,褲子的邊線也已經脫落,皮鞋尖上還有裂痕。並且,雖然不像死去的大叔那麼嚴重,但是他身上也有一點臭味。

「我說你們,能不能告訴我一下——」

像是突然想起來一樣,大叔的表情變得很嚴肅。

「小田死的那天晚上,你們也來這兒了吧,來這邊的草叢裡捉蟲?」

「是的。」

只能這麼回答。不過,那天晚上我們也確實看到了這邊手電筒的光亮。

「你們沒看到什麼嗎?什麼都行,那天晚上你們沒有注意到什麼嗎?比如對岸有奇怪的人晃蕩,橋上站著誰之類的?」

大叔的喉結一動一動的,壓低了聲音繼續說:

「小田被殺了這事,我覺得很不甘心。不知是不是因為死了的是流浪漢,警察看起來很是悠閑……我一直想著,能不能靠自己的力量捉住兇手。」

我搖了搖頭。

「什麼都沒看見。」

「這樣啊……」

大叔非常遺憾地垂下了肩。越過他垂下的肩頭,能看到橋,橋上車燈交錯。能不能看到我們扔下水泥塊的地方呢?我凝神望去……頗有一段距離。不過要是用心的話,我覺得橋上誰在幹什麼還是能夠看個大概。如果當時有人一直在看著橋上的話,他大概會發現兩個小孩向河邊扔了什麼東西吧。不過不要緊,不可能看清楚臉。無論視力如何出眾,也不可能看得清楚臉。就算知道是兩個小孩,也不會看清是我們兩個。

我看向智佳,用眼神示意她不要緊。智佳點了點頭。誰也不知道我們是兇手。警察似乎也沒有那麼認真地搜查。已經不要緊了,已經不用再擔心了。

身旁突然響起了擰發條似的聲音,聲音不大。我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於是聽著聲音,做出對周圍很感興趣的樣子。

「這是螻蛄。在草裡面叫。」

大叔說,聲調和剛才完全不同,似乎很高興的樣子。

「這個聲音以前被認為是蚯蚓的聲音——蚯蚓的叫聲。」

「是嗎?」

「以前認為這是蚯蚓在泥土裡唱歌。因此以前的日本人叫蚯蚓為歌女,唱歌的女人,但是實際上調查的結果是,這是螻蛄翅膀摩擦而發出的聲音,真是可笑的誤會啊。」

大叔開心地笑了。那個表情和父親說道職業棒球時一樣。他似乎意猶未盡,想要再多說一點。

「你們喜歡蟲子吧?」

「啊,還行。」

「所以多學習學習很有幫助哦。蟲子有非常非常多的種類,無論怎麼學都還有很多很多不可思議的事情。真是無窮無盡。沒有比無窮無盡的東西學習起來更有意思的了。」

大叔十分興奮地說著。擔心的事情已經過去了,在現在的我們看來,大叔就像相識已久的親戚一樣。

「大叔學習過蟲子的事情嗎?」

「學了哦。在學生時代。那時的夢想是當一名昆蟲學者。」

「沒當成嗎?」

我們從來沒見過學者,於是反問著。我只是單純地覺得大叔既然這麼喜歡蟲子,還想做昆蟲學者,為什麼沒有做成呢。

「中途發現競爭者太多了,於是就害怕了,放棄了。我覺得這麼多的人奔向同一個目標,像自己這樣的人一定沒有競爭力,於是就選擇了去普通的公司上班這條路。結果就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大叔輕輕地嘆了口氣。

「這就是失誤。上班好多年後發生了很多事,現在就在這河邊過活。現在就算想成為昆蟲學者也已經沒可能了。——但是你們還有很多時間,學者也好什麼也好,都還有希望。」

我第一次聽人這麼說。雖然我還沒有什麼具體的目標和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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