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隱鬼 第五節

高中的首個暑假終於來了。我跳進父親的車裡奔向別墅,心中滿溢著對她的思念。眼中看到的她的動作,耳中聽到的她的呢喃,鼻中飄蕩的她的香氣,樹影映照下她細長的手指,我身下晃動的她的頭髮,想到這些,我只能沉默地坐在車的后座上看著窗外的風景。到達別墅之後要飛速趕往那個地方。跑著去。我腦中只想著這些。

可是她卻並沒有在水楢林中現身。

第二天也是一樣。我被青草散發出的熱氣包圍,在山白竹的枝葉中等待著。她為什麼不來?難道她沒有發現別墅前停著父親的車嗎?帶有光澤的幾隻紅色螞蟻在腐爛的落葉中若隱若現地搬運著芋蟲,我只能長時間地望著它們。

黃昏時刻,太陽降到了樹冠左右的高度。在夕陽的照射下,山白竹的葉子像濡濕的毛毯一樣染上了紅色。這是母親準備晚飯的時間。在日落之前我必須趕回別墅。

我站起身,邁開了步子。可是前行的方向卻不是父母的別墅。

——你從這裡回去吧。——

這句謎一樣的話掠過我的腦海,可我卻並沒有停下腳步。走出小徑穿過沙道,我站在了店前。

她在。她被小小的木藝品包圍,正蹺著二郎腿坐在綠色的椅子上。看到我,她有些吃驚地揚起了眉,伸直了上半身。

「我昨天來的。」

她停了一會,稍稍點了點頭。

「車,停在那了呢。」

這句話讓我很悲傷。雖然我知道很不合適,但我還是話中帶刺地說:

「你不散步了嗎?」

可是她完全無視我話中的諷刺,有些擔心地說:

「有點麻煩。」

我站在店面前,望著她的臉。我無法擺脫一種如同在不經意間被偷走了平時不離身的某樣重要物品的感覺,孩子氣的話就堵在喉中。

「天已經黑了,趕緊回去吧。」

那天晚上,我在別墅的被窩裡遲遲沒有迎來我的天明。

第二天我仍然在和平常一樣的時間出了門。悔恨。哀傷。無法保持平靜。我怒視著前方,直衝沖地走在小徑上。

直到快撞到水楢林,我才停下來。

最初我以為是起了霧。難道水楢林底下升起了霧嗎?可是我錯了。

「這是……」

山白竹的花。三十年開放一次的花正在我眼前盛開。我加快腳步,奔跳一般踏入繁茂的山白竹中,激動得身體不住地顫抖,蹲在地上仔細觀察那些花。確實如她所說,那些淡綠色的花很漂亮,在細細的花穗上如同煙花一般四散開去。——今天她一定會來見我。胸中湧起毫無根據的預感。她一定會和我肩並肩,邊走邊像和我年齡相仿的女孩子那樣因為初次見到山白竹花而發出尖叫,撩起連衣裙的下擺,不安穩地晃著對我笑。

我像是在花中游泳一般在水楢林中前行。到了小徑的盡頭,遠處閃現出一個人影,可並不是她。

是父親。

彷彿被冰冷的手攫住心房一樣,我的身體僵住了。

在我出門之前,父親就帶著魚竿和道具箱出發了。母親說操作台下似乎在漏水,希望父親檢查一下,可父親完全無視母親的要求,一句話不說地就出了門。

回過神來,我已經在山白竹花中蹲下了身。父親停下腳步,環顧四周,手上沒有魚竿和工具箱。他把它們放在哪裡了呢?他似乎在找誰,好像是某個和他約好再次見面的人,不知為何仍未出現而讓他覺得很不可思議。——不久那個人來了。從小徑的右邊,像平常一樣一邊注意著腳下一邊慢慢靠近。風吹過,山白竹的葉子尖咔嚓咔嚓地划過我的手腕。

父親笑了,發出明朗的笑聲向那個人走去。我聽不清楚他在說什麼,可是一眼就能看出父親不是第一次見那個人。那個人回話,兩個人的距離逐漸縮短。我在山白竹花中屏住呼吸,透過無數的花望向對面。——那個人一隻手指著小徑的周圍,發出很高興的聲音,似乎在說花的事。父親就在那個人的身旁。彷彿全身的神經消失了一樣,我變得毫無感覺,只是眺望著綠色的舞台上進行的人偶劇。男人偶抱著女人偶的腰,兩個人偶的臉重合在一起。個子高的男人偶像要架在女人偶上面一樣將女人偶的腰拉近,頭像是要吞下對方一樣扭動。女人偶將兩隻雪白的胳膊繞在男人偶的脖子上。

她應該知道有我這樣一個觀眾存在。她是故意的,事到如今我才發覺。在我最初說出名字的時候她輕輕地笑了。那時她一定就知道了我是誰,知道我就是那個和她有關係的男人的親生兒子。她只是在玩弄我這個稚嫩的玩具,從頭至尾,包括現在。

兩人分開身軀,她將手放在父親胸前。父親退後了幾步,將背靠在水楢的樹榦上。我彷彿能感覺到那堅硬樹皮的觸感。

她的身體消失在了山白竹的花中。

一片靜謐。油蟬的鳴叫聲,樹葉摩擦的沙沙聲都聽不到了。終於,父親的臉苦澀地扭曲了一下。

她站起身。父親說了什麼,可是她搖了搖頭。輕輕的笑聲。不用抬頭我也知道那是她在抿著嘴笑。父親又說了什麼,這一次似乎是帶有怒氣的低吼。她又搖了搖頭。長長的頭髮像是捉弄人般在樹影中搖擺。

回別墅的路上,我的視線里都是眼淚。

母親似乎外出買東西去了,別墅的門鎖著。因為我沒有備用鑰匙,所以只能坐在生滿樹木倒刺的門廊前,抱著膝蓋等著他們中的一個人回來。當然,我希望那個人是母親。

幸運的是,先出現的是母親。她挾著五金店的紙袋,一邊向我道歉一邊走來。似乎是去買了修理水管的工具。母親給我展示的是叫做水泵鉗的、前頭呈C字形的長把鉗子。那粗笨而碩大的工具與母親的形象十分不搭,我不禁笑了起來。一笑,眼中的淚水似乎就要溢出來,我趕緊趁母親還未發現時,裝出已經迫不及待的樣子沖向了廁所。廁所中的白熾燈在淚眼中格外鮮明。

傍晚下了場大雨。我回來不久,帶著魚竿和工具箱回來的父親站在了別墅的窗前,透過薄薄的玻璃,久久凝視著雨。一度他似乎小聲嘟囔了一句什麼。我以為他在和我說話而抬起了頭,可他只是緊閉著嘴,表情凝重,呆板地看著窗外的夜。吃過晚飯,從在廚房收拾的母親那裡傳來廣播的聲音,似乎今天的強降雨要持續到夜裡。

「明天回去。」

晚飯的餐桌上父親說。因為下雨的緣故,河水猛漲,已經不能釣魚,周圍的土地也變得很泥濘,因而頗為危險。繼續待在別墅已經沒有意義了。這是父親的理由。

別墅的屋檐下,雨聲一直沒有停過。

第二天早上,我們乘著落滿樹葉的車回了東京。

她的屍體在山白竹的小徑上被發現,那是我在回到東京三天後的晚上通過電視新聞知道的。發現者是因山白竹開花而想到那個地方取材的地方報紙記者。新聞中說,死因很可能是頭部被數次撞向樹榦而失去意識,之後被遺棄在那裡,最後衰竭至死。

三十歲的她在三十年開一次的花中死去。

第二天父親自殺了。發現者是我。對著放在櫃檯內側的木質作業機,父親用印刀在自己的脖子上切開了一個大口子。我發現時,父親的臉貼在作業機上,兩手抱著已經摻有白髮的頭,似乎在發出長嘯一般大張著嘴死去了。

父親的葬禮結束後,警察就來到了家中。警察因那個人的死而對父親抱有明確的懷疑,在母親面前也毫不隱瞞。從隻言片語中我聽到,父親和那個人很久以前就有「親密的關係」。雖然已持續了多長時間並不明確,但可能是我們全家在別墅度假期間,兩個人因某種契機而相遇,從此開始交往的吧——警察的推論是這樣的。這一定就是事實吧。

「您家先生那天穿著的衣物能提供給我們嗎?」

警察沒收了父親的T恤和牛仔褲。

之後警察曾數度造訪我家。可是逐漸地,次數越來越少,終於再也沒有來過。兇手一直未能查明,似乎搜查也中斷了。

母親變賣了別墅。我堅持到高中畢業,通過父親弟弟的幫助,繼承了這家店。叔叔在兩站遠的街上也經營著一家印章店,教給了我很多經營經驗和篆刻技術。

叔叔對我們十分關切。不只是因為親屬關係,他似乎對父親的所作所為懷有內疚。

——說實話,我也認為是哥哥做的,聽了警察的話以後就更——

對於發生在別墅的那起殺人案,叔叔如是說。

——但是這和你們無關,你們和哥哥犯下的罪行毫無關係——

我總算學會了篆刻,店也開始贏利,這時叔叔因肝病而突然逝去了。那之後只剩我和母親相依為命,竭盡全力維持著生活。終於我也上了年歲,開始感覺到歲月的印記。而母親則更是老到了大腦萎縮,將壽司的裝飾品放入口中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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