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3、鑽石Q

隔天早上,我等到谷口樂器幵始營業的九點一到,就打了一通電話到企劃部。我請刈田接聽,向他報告昨晚發生的事。刈田非常驚訝,但是可能怕被其他員工聽到,只是偶爾發出「啊」或「咦」之類的簡短回應,此外就是沉默地聆聽。

「我今天不過去了,偵探事務所有些事情必須處理。」

「啊,好。不過,三梨,我們該怎麼辦?今後對那件事的處理……」

「這個嘛……」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總之,我會再跟您聯絡。」

我只說了這句話,便掛斷了電話。

偵探事務所里幾乎沒有需要處理的事,需要處理的是自己的思緒。

老實說,我腿軟了。再怎麼說,也是發生了一起命案。若再跟黑井樂器有瓜葛,並不聰明,可說是愚蠢至極。命案與偵探,兩者非常合不來。命案百分之百會出現警察,而偵探幾乎不擅長應付瞥察。有時候會有那種搞不清楚狀況的傢伙,委託偵探事務所調查命案,開什麼玩笑!每當有人委託我這種事,我都斷然拒絕。一不小心被瞥察盯上了,以後就別想再干偵探了。再說,瞀察非常習慣調查命案,而且還免費,為什麼那些人還要找偵探來插一腳?我實在無法理解。

「早!」

我正在思考時,帆坂來了。

「咦……三梨先生看起來很累啊,要不要幫你買罐提神飲料?」

「不用了,我沒事,只是沒睡飽。」

「你又在看那種噁心的片子吧?」

「差不多。」

帆坂太愛胡思亂想了,我決定不告訴他昨晚的事。

我等帆坂在櫃檯坐好,便打了通電話給冬繪。我低聲簡述情況後,她立刻趕來了。

我和她商量今後的事。

「那麼大一筆報酬很可惜,不過要是不小心被警方盯上,那就不妙了。如果警方真要找麻煩,我也不是沒有把柄在他們手上。你也一樣,特別是你,可能會被挖出在四菱商社時代做的不法事情……」我一時嘴快這麼講了之後,急忙又補了一句,「雖然你現在做的是正常工作。」

「深夜非法入侵算是正常工作?」

「只是一種比喻啦。總之,我認為應該放棄這個案子。所以,想聽聽你的意見。當然,之後還是會付你薪水,但如果你對於中途放棄有意見的話……」

「打擾了。」

帆坂捧著托盤進來,上面放著一個茶壺和兩隻茶杯。冬繪不著痕迹地戴上墨鏡,遮住了眼睛。

「日本茶可以嗎?」

「謝謝,我來吧。」

冬繪欲伸手拿取,帆坂那張豆芽菜臉笑開了,搖搖頭說:

「我來吧,冬繪小姐請坐,這是我的工作啊!」

帆坂靈巧地倒好茶,等他出去之後,我們再度低聲交談。

「至少這件案子應該暫時中止,過一陣子,警方也不會再出入黑井樂器了吧。」

「暫時是指多久?」

「應該不會太久。剛才跟你提到的那個叫田端的女人,遲早會被逮到。」

「為什麼這麼認為?」

冬繪的口吻異常平淡。不知為何,自從她來到偵探事務所,一直都是這種口吻。彷彿謹慎地測量著自己與周遭人事物的距離。然而,當時的我,沒有餘力注意她的反應。

「為什麼……你想想,如果那個叫田端的女人有前科或曾經違反交通規則,她的指紋一下子就能從資料庫中調出來比對了,不是嗎?而且,根據昨晚刑警的談話,目前似乎認為兇手是男性,或許他們會從殘留在信封上的指紋查出兇手的性別,發現兇手不是男人而是女人。我不知道田端這女人的體型,不過,要是她的手指很纖細,從指紋的形狀……」

冬繪摘下墨鏡,瞪大了眼,一直盯著我。她的下眼瞼有很深的黑眼圈。

「怎麼了?」

「什麼信封的指紋?」

「啊?哦,抱歉,我以為跟我們無關,所以剛才沒有特別提到。」

我向冬繪說明警方在裝有兇器的白色信封上,找到了一枚疑似兇手的指紋。結果……

冬繪突然渾身僵硬,顯得非常驚訝。

「怎麼了……你怎麼了?」

冬繪只是搖搖頭,什麼也不說,接著突然站起來。

「抱歉,我先走了。」

「啊,為什麼?」

「再跟你聯絡。」

冬繪匆忙地戴起墨鏡,快步離開房間。

「咦,要走了嗎?」

冬繪也沒理會帆坂,就這樣離開了。

「怎麼回事?」

我也忘了追她,只是呆坐在地上,啞口無言。

腦海里,鑽石Q不停地飛舞。

下午,我離開偵探事務所,開著我的Mini Cooper往黑井樂器大樓方向駛去。因為我突然很在意警方的搜查進展。

我從青梅街道轉進小路,看到兩輛警車停在黑井樂器大樓前,後門有大批嘴裡吐著白色霧氣的制服警員進進出出。我先從大樓前經過,然後在不被懷疑的距離下,把車停在路肩。天色有點昏暗,感覺好像變天了,是下雪?還是雨?雲沉重的顏色,助長了我心底不祥的預感。

「那麼,武梨,這條線索沒錯吧?」

這聲音我聽過。回頭一看,在小路的彼端,有兩個男人並肩走來,身上都穿著皺巴巴的大衣。

「沒錯,這是鑒識科的判斷,從傷口的形狀……」

突然,我的視線與其中一人對上。他停止說話,躬身窺探我。另一人則面向我這邊,懷疑地抿起嘴。我立刻錯開視線,不過這兩人還是一直盯著我。我打打呵欠,搔搔鼻子,等待他們對我失去興趣。

不久,兩人沉默地再度邁開步伐,從黑井樂器大樓的後門走進去。

那兩人應該是昨晚的刑警吧。谷尾和武梨,身為主管的谷尾,黝黑的額頭上有明顯的皺紋,微微駝背。而部下武梨的聲音低沉,有點沙啞,還有一張像茄子般光滑的娃娃臉。不論名字或年齡,都很難判定。

兩人在大樓內再度幵口,他們的交談聲我聽得一清二楚。

「谷尾前輩,剛才那個人在車上為何要戴那麼大的耳機?」

「大概是音響壞了吧。」

「你不覺得很可疑嗎?說不定耳機底下藏著什麼奇怪的東西。」

回答正確。

「你覺得他藏了什麼?」

「臂如竊聽器之類。」

答錯了,不是竊聽器。

「推理小說看太多了啦,怎麼會有人大膽到偷聽警方調查呢?」

又錯了。

「別理這個人了。武梨,回到剛才的話題,那把菜刀確定是兇器嗎?」

「確定,從被害者傷門的形狀來看,應該不會錯。」

「信封上的那枚指紋,找到符合條件的人了嗎?」

「聽說警局的資料庫里找不到。」

「這樣啊。但是……兇手究竟在找什麼?」

找東西?

「是啊,根據企劃部那個姓富田的人所述,在兇手留下指紋的那個抽屜里,並沒有遺失任何東西,而且那裡本來就沒有放任何重要文件,只有業者的估價單及樂器規格圖的檔案。」

「但是,兇手專程打開那張辦公桌的所有抽屜,甚至還打開最下層那個抽屜的鎖,找裡面的東西哦。」

「那個富田聽到鑒識人員說抽屜有被撬幵的痕迹,表現得很驚訝呢。」

「鑒識科也真厲害,還能發現那麼細微的痕迹。」

「如果沒有那個,也找不到兇手的指紋。」

「一般是不會採集抽屜內側的指紋的。」

「不過也真奇怪。兇手殺了人,還翻了辦公桌的抽屜,而且只翻了一個抽屜。但是抽屜的主人卻說裡面沒放什麼重要文件。」

「真是的,兇手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兩人沉默了。

怎麼回事?辦公桌的抽屜里驗出兇手的指紋?在企劃部富田的辦公桌?這不是在下雪的夜裡,冬繪潛入調查時查看的那張辦公桌嗎?

(對了,三梨先生,我沒帶手套沒關係吧?)

(你擔心指紋嗎?只要沒發生命案,不會有人去査那個,而且明天是星期六,清潔工正好會來。你摸過的地方不論是門、複印機或辦公桌,都會幫你擦得亮晶晶。)

的確,幾乎留下的指紋在清掃時都被擦掉了。然而,清潔工卻沒擦到抽屜內側。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沒有清潔工會仔細到那種程度。可是……「兇手的指紋?」

我就這樣坐在車內,整整一分鐘,瞪著眼前的擋風玻璃。

(那我今晚開車去接你——)

(是工作啦。我想再潛入黑井樂器一次——)

昨天早上,我這麼對冬繪說道。

(我想把家裡整理好,能不能改天?)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