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鏡子在竹箱底部放了兩年,鏡面都已模糊,阿吉想請人磨光,於是問阿金:
——娘,我可以請人來磨鏡嗎?阿金這才得知此事。
「儘管是心愛的女兒,但父親不見得會注意女兒身邊常用的小東西。母親可不同,她一眼便認出那是姐姐的鏡子。」
阿吉,那鏡子哪兒來的?市太郎給我的,雖然有些年代,作工卻十分精細。
見媳婦又羞又喜的模樣,阿金總不能沒來由地開罵。阿吉毫不知情,告訴她阿彩的事更是萬萬不行。
阿金急忙打圓場說「這種鏡子我幫你磨就好」,便一把拿走鏡子,隨後喚來市太郎。
母親勃然變色,質問他是何居心,市太郎恭敬應道:
「——娘,我會有什麼居心?那是阿福的東西。大概是姐姐臨死前給阿福的,算是遺物吧,所以阿福才悄悄收藏起來。」
「又一次,阿吉偶然撞見我取出鏡子觀看,因而一臉羨慕的對哥哥說,那鏡子真美。」
——娘,阿吉的模樣實在教人心疼。況且阿福還小,用不著鏡子,我就給了阿吉。
「這是他編的謊言吧。」
阿福重重點頭。「接著,家母換我過去,拿哥哥的話逼問我是否真有此事。我既害怕又憤慨,忍不住放聲大哭。」
哥哥撒謊,阿福向母親坦白哥哥把鏡子藏入竹箱的來龍去脈。阿金顧不得安慰哭泣的女兒,語調尖銳的追問,然後喚來阿吉。
「家母說,詳情不能告訴你,不過那把鏡子有段不好的過去,你就別再用了。而嫂嫂也乖乖遵從家母的吩咐。」
那把鏡子最後交到阿金手上,當時,阿福不曉得母親是怎樣將鏡子丟棄、藏匿,還是像兩年前處理阿彩的遺物那樣帶往寺院。阿金亦沒有透露半句。
「娘要我忘掉鏡子的事,並嚴加叮囑要保密,連爹都不能透露。」
不可為此和哥哥吵架,也別對阿吉多嘴。要是市太郎和阿吉夫妻失和,你也會難過吧?
「母親這樣交代,我只好順從。不過,我和哥哥之間卻留下疙瘩。」
然而,似乎只有阿福感受到異樣。市太郎神色自若,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地照舊疼愛阿福,與新婚妻子阿吉如膠似漆,勤奮不懈地工作。或許是娶妻後開始有身為石倉屋接班人的自覺,他那充滿幹勁的模樣,著實令旁人刮目相看。
「正因為如此,我一直納悶不解,甚至心裡發毛。眼前的哥哥,與之前那個信口胡謅的哥哥真是同一人嗎?」
若同樣是市太郎,那時候他究竟為何會睜眼說瞎話?又為何要撒謊?
您是不是已有什麼頭緒?阿福詢問般地注視阿近。阿近沉默不語,靜靜回望著她。
「哥哥他……」阿福的話聲低的駭人。「其實是想讓阿吉拿著那面鏡子照上一次,一次就足夠。」
刻意強調的「一次」,像是蘊含下咒般的力量。
「什麼就足夠?」
阿近反問,阿福忽然移開視線,恢複原本的口吻。「鏡子的事暫告一段落,幾天過後,我看見,不,該說是出現了……」
幽靈。阿近的語氣加重。「是阿彩小姐嗎?」
「不」。阿福露出苦笑,搖搖頭。「不是姐姐,是宗助。宗助的亡魂在石倉屋內出沒。」
不知道是誰第一個發現,或許是鐵五郎,或許是阿金。不過能確定的事,當阿福看到宗助大吃一驚,向父母告知此事時,兩人早見過宗助。
——可惡的宗助,竟然在你面前現身。
阿福至今記得鐵五郎那蒼白的臉。
「提到幽靈或妖怪,總給人可怕的印象吧?一臉怨恨、骨瘦嶙峋、身穿白衣,怪談或圖書里都是這麼描述。」
宗助的亡魂完全不是這樣。他仍是在石倉屋當裁縫師傅時的打扮,冷不防出現在走廊的一端、外廊、樓梯下或房間角落,且不分晝夜。
「他的模樣清晰可見,彷彿伸手便觸碰得到,教人不禁懷疑他已重回人間。」
但一晃眼,他又消失。
「我忍不住想和他交談,不過一開口,他即消失無蹤。小姐,這話您相信嗎?」
其實阿近反而更想問另一個問題。
「宗助先生當時的表情如何?又哭又笑嗎?」
「他沒哭沒笑,也不帶憤怒和恨意。」阿福答道。「只是睜大眼、搓著雙手,低著頭像努力要傳達某種訊息,有時則會頻頻搖頭。」
阿福學著宗助的動作和表情。阿近心想,宗助的用意不難猜。
他試圖阻止、告知什麼,且那是步步逼近的不祥之事,危險的大事。
爹娘和我也這麼認為,阿福說。
「假如他能設法給予更清楚的提示,或開口告訴我們就好了,家母也很焦急。」
此外,他們發現一件重要的事,看得見宗助的唯有鐵五郎、阿金、阿福三人。
「宗助出現在裁縫工房時,父親、哥哥及眾師傅皆在場,卻只有父親大吃一驚,其他人都沒覺察。」
「市太郎先生和阿吉小姐也看不到嗎?」
這似乎就是重點,阿福的眼神銳利起來。
「沒錯,我兄嫂看不到。」
阿福的話聲陡然變調,這次是加重「兄嫂」一詞的語氣。為什麼呢?漫長的故事中浮現的多次漣漪,逐漸在阿金內心掀起波瀾。
「後來我仔細一想……」
阿福仍是那副銳利的目光,握拳捶了下胸。
「若非受宗助亡靈驚嚇,轉移了注意力,我們早該發現徵兆,察覺不對勁。然而,當時爹娘和我都缺少那樣的智慧。」
什麼徵兆?阿近問道。阿吉改變的徵兆,阿福回答。
「雖是喜好的食物、穿著的品味、發圈的顏色等細微的差異,但確實逐步改變中。」
「可是,」阿福自嘲般朗聲輕笑。「職掌廚房的女侍來稟報少奶奶的口味不同以往時,家母心裡直叫好。女侍似乎也有一樣的想法,才會告訴家母這件事。要是擋下能問清楚、看仔細就好了,因為真正重要的不是她改變與否,而是有怎樣的改變。」
「她變得如何?」
阿福望著空中,拳頭依舊緊抵心窩。
「她愈來愈像我姐姐阿彩。」
阿福第一次直呼阿彩的名字。
那就像無人發現的漏雨,初時底下生活的人皆渾然未覺。雨水一滴滴落在天花板隔間木板或橫樑上、滲進木頭中,雨停後便乾涸。
但如果雨下個不停,雨量漸增便會濕透橫樑,淤積在天花板隔間里,接著化為黑色污漬,猛然出現在抬頭仰望的眾人眼前。
「大夥最先注意到的異狀,是大嫂的嗓音。」
當天,一家人坐在餐桌前用晚飯時,市太郎講了件趣事,一旁伺候他的阿吉忍不住笑出聲。那笑聲和阿彩一模一樣。
阿福手中的茶碗差點掉下,只見一旁的阿金筷子落地,鐵五郎則自座位彈起,望向阿吉。
阿吉驚訝的轉頭看著公公。阿金拾起筷子,雙手不住顫抖。
阿福緩緩抬頭,注視著大嫂。她那遠稱不上美麗卻活潑開朗的醜臉,對阿福回以一笑。
「我再幫你添一碗吧,阿福。」
……我再幫你添一碗吧,阿福。
那是阿彩的聲音、阿彩的口吻,因為阿吉的長相沒變,所以更加怪異。然而,由她談話時的嘴型、及側頭時脖子到肩膀一帶的動作來看,確實是阿彩沒錯。
「雖然這講法有點奇怪,但之後發生的一切簡直像是斜坡一路滾下。怪事陸續出現,且益發醒目。」
阿吉的日常舉止、慣有的小動作、喜愛的口味、聲音及用語,甚至是替市太郎整理衣領這種不經意的舉動,在那都顯示她一天天地轉變成阿彩。
那是阿彩,阿彩附在阿吉身上回來了。
說出此話的是阿金。某夜,在親子三人睡成川字型的房間里,阿金終於忍無可忍的一語道破。
這是有原因的,那天,她得知市太郎向鐵五郎提出一個要求。
不為別的,市太郎也想嘗試鐵五郎縫製過的黑絹棉被。
——黑絹極難裁縫,一旦縫錯,針孔便很顯眼,容易搞砸工作。所以,爹,我想親自裁製,試試手藝。
那豈是要試手藝!阿金怎麼也抑制不住激昂的聲調,她極力壓低音量,向鐵五郎闡述她的看法。老爺,市太郎是想為阿彩縫製黑絹棉被啊。為了膚白似雪的阿彩!
瑩白剔透的肌膚在黑絹棉被上特別顯眼。
此刻的阿近已不像先前那樣,不知道視線該往哪兒擺,甚至不覺得難為情。敘述著這些事情的阿福,也沒有嘲弄阿近的神色。
不詳的黑絹之色,猶如幻覺般浮現在兩名對坐的女人之間。那同時也是一名虜獲男人心,讓他迷失自我、墜入邪道的女人的美麗發色。
「父親當然也曉得哥哥的提議很詭異,因此母親戳破此事時,他想必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