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鏡 第三節

「那天的事,至今仍歷歷在目。」

談著過往時,阿福彷彿恢複為昔日在家門口,衷心盼望素未謀面的美麗姐姐歸來的少女。眨眨眼,回過神,重返現實身份後,她那微撅的可愛雙唇(想必這也是阿福少女時代便具備的魅力之一),瞬間像含著什麼苦澀之物般,浮現痛苦的線條。

「世人都說,只有男性才會對美女趨之若鶩,其實不然。」

阿福繼續道:女性也常傾心於美女。

「心裡不由得為之震撼、無限憧憬,希望也能和對方一樣,但她的美,連同自己在內,誰都及不上。這是理所當然,她深受神明眷顧,是上天別出心裁創造出的美人。我當時如此深信不疑。」

阿近暗想,唯有裁縫店老闆的女兒,會以「別出心裁」來形容女子之美。

阿福目光垂落膝頭,遲遲沒接著說下去。先前,滕吉和越後屋的阿貴發生過這種情況,阿近也有切身經驗。為了陳述過往而回想往事時,反遭喚起的記憶壓制,話哽在後頭無法言語。

「見到姐姐時,您的心情如何?」

阿近出言催促,想喚醒阿福。阿福仿若從夢中蘇醒,抬起臉。

「令姐就如您想像中那般漂亮,對吧?」

在阿近的反覆詢問下,阿福微微頷首。

「夕陽西下後,她終於抵達家中,比預期晚許多。家母原本擔心她在途中又身體不舒服。」

聽說是阿彩踏進江戶後,為熱鬧街景吸引,忍不住東逛西瞧,才耽誤了時間。

「當時已是華燈初上,但不騙您,姐姐身影出現時,周遭頓時為之一亮,完全不需要蠟燭或座燈。沒錯,在我眼裡確實如此。」

阿彩身穿華麗小菊圖樣的和服。少女阿福看來,每朵小花的色彩,都鮮艷地映照在姐姐白凈臉頰、纖細頭頸及手腕內側晶瑩剔透的肌膚上,微微散發著光芒。

——你就是阿福吧?

這是阿彩的第一句話。她微屈雙膝、彎下腰,配合阿福雙眼的高度,以甜美如蜜的嗓音喚道。

——我終於回來了。我是你的姐姐喔,從今天起,我們好好相處吧。

阿彩尚未換下一身行裝束,雙腳也滿是塵沙,阿福仍不由自主地伸手緊緊抱住她,鼻尖旋即傳來一股花香。

「嗯,真的是芳香四溢。」阿福輕聲道。「姐姐就這樣回到石倉屋。」

阿彩完全重拾健康,之前無法擺脫的喉病已消失無蹤。如今氣色紅潤、秀髮烏黑油亮,舉止優雅且充滿朝氣,甘醇的話聲中攙著年輕女孩的活潑。

細問之下才得知,原來這次是阿彩主動提出想回江戶。大年初一,在大磯的養父母家以屠蘇酒祈願長壽時,阿彩淺酌一口便將朱漆酒杯擱在一旁,接著說:今年春天我想回江戶。我沒事了,一定能平安抵達。叔叔、嬸嬸,麻煩你們派人到江戶傳達此事。而後,阿彩重新端正坐好,畢恭畢敬的行禮,神情看不出一絲迷惘和不安。

養父母家大為驚詫。畢竟自阿彩三歲到十七歲一來,他們一直悉心照顧、百般呵護。身為養父母,嘴巴上雖沒明講,但也想過將阿彩娶進門。這麼一來,江戶那邊不會有怨言,阿彩應該也不會有意見。畢竟,九年前是阿彩親口表明「不想回江戶」。

那為何現在突然提出這個要求呢?比起訝異,更覺狼狽傷心。也難怪他們往壞處想,任務或許有什麼原因,令阿彩不願留在大磯。

阿彩看穿了養父母的心思,任憑追問也不為所動,即使他們苦苦央求,仍不改變決定。你說沒事,可是你怎能確定?自己的事,我當然清楚。你不是不想回江戶嗎?八歲時,我像遭到詛咒般,一靠近江戶便會舊疾複發,才哭哭啼啼做出那樣的決定。我總想著,若能回那懷念的老家,當然要回去。可是,這次或許會發生同樣的情形啊。請不必操心,也不必煩憂,我心裡很篤定。

阿彩原本就只是寄住在這裡,本人都這麼說了,養父母也沒理由阻攔,但心中難免保持一絲希望。阿彩離開石倉屋多年,如今回去住的習慣嗎?石倉屋或許會勸阿彩留在大磯生活。

然而,石倉屋並未做出這樣的回覆。身為阿彩的父母,他們當然是敞開雙臂歡迎。大磯的養父母只能飲泣吞聲,強顏歡笑的送阿彩回江戶。

話雖如此,石倉屋方面也不是一點都不擔心。離家十四年,確實是段漫長的歲月。

不管是二十四年或三十四年,對鐵五郎和阿金都沒有影響,因為他們是孩子的父母。但,不記得阿彩長相的弟弟市太郎,及僅從大人談話中曉得有阿彩這姐姐的阿福,心中會是何種感受?與其說是親姐姐自療養地返回家中,不如說是由他處嫁進一個陌生的姑娘還較為貼切。當然,石倉屋裡沒人會瞪大眼睛緊盯阿彩,瑣碎地挑剔她拿筷等舉動。只不過,日常中就連拿筷子這類細微的差異,都會如鯁在喉般令人在意。

若是阿彩和弟妹不合……

阿福哭著抱住阿彩的那一刻,石倉屋在歡天喜地之餘,也為此擔憂得心底隱隱作疼。特別是母親阿金,更煩惱得夜裡輾轉難眠。

然而,一切只是杞人憂天。

不到十天,阿彩便已適應家中生活,別說離家十四年,看起來離家十四天都不像。

石倉屋有許多阿彩不知道的習慣,不認識的人也不少,但阿彩馬上便弄清楚這一切。她熟記人名和長相的速度之快,連身兼商人和工匠的鐵五郎也驚訝不已。眾多的裁縫師傅,她一眼就能分辨,下回便能親切的叫出對方的名字,且準確無誤。若有人提到她不在家那段時間的事,她也不會流露厭惡或落寞的神情,甚至還開心的央求對方繼續講,進而打入對方的圈子。

另一方面,有關大磯的點點滴滴回憶,阿彩同樣也白說不厭。她的嗓音時而甜美、時而輕快,相當悅耳。提到多次想返回江戶,來到江戶外圍卻不得不折返的往事,她總是語中帶淚,引得聞者動容,但最後都不忘加上一句:

「不過,我終究回來了。」

看到阿彩開朗的表情,眾人也紛紛拭去淚水,展露笑顏。

此外,對石倉屋而言,最重要的事阿彩有雙巧手。雖聽的她在大磯時只學過一般女紅,縫縫衣服不成問題,但拿起針線時那利落的手法,一些剛入門學藝的學徒根本望塵莫及。而最詫異的莫過於市太郎,因為他十歲左右接受鐵五郎的調教,直到十六歲才真正拿著量尺坐在裁縫機前工作。

「大姐的巧手和爹不相上下,果真是遺傳。」

市太郎天生一副好脾氣,過去不論鐵五郎怎麼臭罵他,或用量尺打他,也絕不頂嘴,只默默勤練手藝,這是他第一次開口嘲諷鐵五郎。

「爹,或許您很快會被大姐追過,長江後浪推前浪啊。您有什麼能教的,最好對我和大姐傾囊相授。即使我學不透,無法繼承您的手藝,大姐也一定沒問題。」

市太郎口吻中充滿毫不保留的愛慕和尊敬。鐵五郎也認同兒子的想法,所以並未叱責他「說什麼大話」。

「別輸給你大姐啊。」鐵五郎勉強應了這麼一句,市太郎爽快的笑道:「輸給大姐我也不在乎,誰叫她是天底下最厲害的大姐。」

之前擔心兩人合不來,根本是多慮了。市太郎宛如遇上意中人,而阿彩也很喜愛弟弟認真又溫柔的性情,總不忘幫忙這個家中未來的繼承人。不知該說他們是聲氣相投,還是情同連理。轉眼間,姐弟倆已變得相當親膩,周遭人看的嘖嘖稱奇。

於是,籠罩石倉屋十四年的烏雲,就此雲開見日。阿彩回來了,不光是身軀,心也一起返家。或許,阿彩從未離開石倉屋,在這段歲月中,她的靈魂一直都留在石倉屋。

阿彩的美貌深深吸引人們的目光。回到江戶才短短數日,似乎又更為艷光四射,不久便陸續有人上門提親。不知是誰從哪兒聽來的,也不知是如何傳開,消息流通之快,令石倉屋眾人應接不暇。但阿彩打一開始便拒絕婚事,連聽都不願意聽。

「我好不容易回到爹娘身邊,暫時還不想嫁人,難道不行嗎?」

怎麼會不行呢,鐵五郎原本一度起勁地談論婚事,最後卻告訴阿彩,你就算一輩子不嫁人也沒關係。阿金較懂人情事理,訓了丈夫一頓,但心裡其實和丈夫一樣,捨不得阿彩出嫁。

「既然如此,招贅不就得了。」

市太郎在石倉屋大夥前面提議。他是家中的繼承人,也是鐵五郎師傅的大弟子,講這種話恰當嗎?現場的夥計和師傅頓時都露出困惑的表情,市太郎仍是一臉不在乎。

「我遲早會娶媳婦,到時候就有兩對夫妻守住石倉屋的生意。這樣不是很好嗎?店裡會多出一倍的力量。」

所以姐姐的夫婿,要選和我氣味相投的人,而我也會挑個能與姐姐和睦相處的媳婦。

「就這麼辦吧,那一定很愉快。」

阿彩以振奮的話聲應和,一派無憂無慮的樣子。這時,因年紀相差懸殊而被晾在一旁的阿福插嘴說「那我也要」,逗得眾人發噱。阿彩將阿福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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