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戀 第一節

越後屋阿貴那件事超乎阿近的想像,在她心中留下極深的陰影。

阿近常做夢,內容不固定,出現的人影皆很模糊。不論是男是女,都具有人的形體,但五官不清,也聽不見聲音。

只不過,在這些夢境中,阿近往往十分害怕。她滿心愧疚,頻頻道歉。每從夢中醒來,總是淚濕雙頰。

凡事機靈的叔叔伊兵衛察覺阿近的異狀,打那之後便不再邀客人到「黑白之間」。不僅如此,阿近不止一次發現他和嬸嬸為這事爭吵。雖說是爭吵,在夫妻倆間卻非大呼小叫地起衝突,而是叔叔挨嬸嬸臭罵。這次阿民為何訓斥伊兵衛,理由相當明確。

沒事想出「奇異百物語」這種古怪的點子,還把阿近扯進去,肯定是丈夫此等輕率的行徑,惹來阿民的雷霆之怒。

伊兵衛有如調皮過火驚慌失措的小孩,神情既尷尬又擔心,不時地偷瞄阿近。阿近想安慰叔叔,打算若無其事地給他一個微笑,卻笑不出來。

連阿近都對自己這般情況感到焦急。入夜後,她又夢見哭著向某人道歉,欲猛然驚覺不認識對方的長相,如此令人不安的夢。

在清太郎的帶領下前往安騰坂,已是十天前的事。

結束清早的打掃,阿近不知不覺間發起呆,坐在黑白之間的緣廊,望著曼珠沙華謝盡後的枯萎模樣。此時,紙門對面傳來話聲,女管家阿島探出頭。

「大小姐,原來您在這兒啊。」

阿近大吃一驚,自己雖是店主夫婦的侄女,卻是以學習禮儀的女侍身份住進三島屋。此事伊兵衛和阿民親口向夥計說明過,阿近也曾拜託阿島別把她當客人對待。事實上,阿島從未以「大小姐」稱呼阿近。

看見阿近詫異的神情,阿島咧嘴一笑,輕輕關上紙門,端正坐好。

「老爺吩咐,今天可以稱呼您為大小姐。」

「叔叔的吩咐?」

「是的。女侍阿近小姐休息一天,恢複成阿近大小姐的身份。老爺還交代我陪伴大小姐呢。」

阿島單手拍著胸脯。

「有什麼事,請儘管交代。好在今兒個風和日麗。我們到戶外走走吧。大小姐來江戶後不曾去參拜淺草的觀音大士吧?還是您想到通町做一件新衣裳?」

果真如阿島所言,萬里晴空。儘管秋風冷冽,只消來到外頭,溫暖的陽光便會包覆全身。不論是購物、散步或遊山玩水,都是絕佳的好天氣。

「叔叔怎麼又一時興起,想出這種點子?」阿近輕聲發著牢騷。「明明離休假返鄉的時間還早。」

阿島望著阿近,微微側頭:「大小姐應該也明白,老爺和夫人都很擔心您。」

其實我也……阿島說到一半,神情苦惱地低頭不語。

雖然臉蛋和身材豐腴,但細看後不難發現,以女人來說,阿島的五官過於鮮明,甚至略嫌剛硬。可是,阿近知道她有副好心腸。只要一同生活、一同工作,經過一個月,任誰都會了解這點。

「抱歉。」阿近說。她不僅口頭道歉,還端正坐好、雙手擺在膝上,低頭鞠躬。

「這樣我怎麼受得起。」

阿島急忙邁前摟住阿近的肩。這十足是女侍間親近的舉動,阿島察覺後急忙縮手,羞澀一笑。

「真糟糕,說要把您當大小姐,卻只是掛在嘴邊而已。」

其實一點也不糟。阿島粗大手臂傳來的溫熱,暖透阿近的心。這比費盡唇舌告訴她有多「擔心」,都要教阿近感激。

阿近眼眶一紅,蓄積已經很久的淚水湧出,滑落臉頰。「大小姐……」

阿島不再顧忌,溫柔地將阿近擁入懷中。

「有人不喜歡一早就哭,認為是觸霉頭。沒錯,要是換成凡事請求吉利的八十助先生肯定會這麼說,但我一點都不在乎。因為難過的時候,不管早上或晚上,都一樣會難過。」

由於有如此體貼的阿島在,阿近僅落下一滴淚,就不再哭泣。只一滴淚,她鬱積胸中的情緒便得到宣洩。

「既然難得有這一天假……」

「對啊、對啊。」

「我想整天都呆在這裡,行嗎?」

「您不出門走走?」

去晒晒太陽不是很好?阿島深感遺憾地反問。

「我明白,但悠哉地待在房裡比外出散心愜意。」

這房間是阿近的安身之所。

「阿島姐。您聽叔叔提過邀請客人來這裡的新點子嗎?」

阿島稍稍與阿近拉開距離端正坐好,搖搖頭。「不,我沒聽說。不過,我獲得老爺的同意,要是大小姐願意講,我盡可洗耳恭聽。」

能不能聽,都得經主人同意。這就是主人與夥計間的關係。

「當然,我絕不會泄露此事。就算對八十助先生,我也會守口如瓶。」

阿島神情嚴肅地做出縫起嘴巴的動作,阿近不禁莞爾一笑。阿島馬上舉八十助為例,足見她雖偶爾會講八十助壞話,仍與他相處和睦,十分信賴這位忠心不二的掌柜。

「啊,大小姐,您笑啦。」

「咦?我好像想起該怎麼笑了。」

「太好了。既然這樣,請稍等我一下。」

阿島快步走出房外,沒多久便返回。她端來一隻裝有茶具的托盤,後頭跟著同樣手捧托盤的阿民。

「啊,嬸嬸。」阿民制止想站起身的阿近,接著擺上茶點。

「兩個女人要談天,絕不能缺少美食。」

阿民還說,午餐會叫餐館外送。

「嬸嬸,我……」

「沒關係,你放寬心休息一天吧。」

阿近希望有個像這樣的假日——阿民彷彿早察覺似地俐落安排妥當。不,該說阿民確實看出了她的心思。阿民訓斥伊兵衛的同時,也仔細詢問他的想法,並以她的方式思考怎麼做對阿近比較好。

阿島雙手扶在在榻榻米上恭送老闆娘,阿民面帶微笑地離去。

而後,阿近娓娓道出伊兵衛委託的內容,及在此處聽到的兩個故事。說完「曼珠沙華」的故事後,阿島像在模仿阿近方才的動作,凝望著原先紅花綻放的地方。

「一直開著感覺有點冷,還是關上吧。」

阿島突然回神似地眨眨眼,猛然起身,將敞開足足有一雙手長的雪見障子 關上。房內霎時盈滿穿透白紙門的陽光,反而更添明亮。

比起人臉從曼珠沙華中露出的故事,講述安藤坂宅邸的故事更為困難。因為這故事尚未完結,那座「凶災」如今仍棲宿在越後屋阿貴小姐體內,四處找尋新住戶。

阿島聽完,表情彷彿口中含了硬物,咬不碎又吞不下。

「真恐怖。」

只見她宛如真的被縫起嘴巴——且縫得彎曲不平地,歪著口低語。

「聽了兩個這樣的故事,難怪會心情沉重。加上藤兵衛先生從這裡回去後便驟世,而越後屋的阿貴小姐也將被關進家牢。」

真不明白老爺在想什麼,阿島說。

「讓小姐接待這種古怪的客人有何益處?」

「起初我也不明白。」阿近坦率道。「原以為是叔叔看我堅持當女侍,才特地要我見識些稀奇古怪的事,開開眼界。」

「倒也不無可能。」阿島眼珠骨碌碌地轉著。「老爺啊。老愛哧我們,不過都是些無傷大雅的惡作劇。」

沒想到白手起家,全力投入生意闖出三島屋今日名號的伊兵衛,也有這一面。阿近直覺想笑,臉上泛起笑意。

「可是,現下我似乎懂了……」

恐怖的事和難以接受的事,在這世上俯拾皆是。有些找不出答案,有些找不出解決之道。

「叔叔大概想告訴我,阿近,不光你有這種遭遇。」

阿島以和剛才凝視庭院里枯萎的曼珠沙華一樣的眼神,望向阿近。

「不光大小姐有這種遭遇?」

阿近領首。「對了,這麼辦吧。就當我是受邀前來『黑白之間』,的客人,阿島姐代替我當聆聽者。」

懼怕曼珠沙華之花的松田屋老闆藤兵衛過世後,伊兵衛曾說:

「假如你也能敞開心胸向人傾訴,一掃心中陰霾就好了。遲早會有那麼一天,只是不曉得那天何時會到來。」

沒錯,阿近當時也這麼認為,真能如此便再好不過。但不知那是幾時,或許是很久以後吧。

豈料來得這麼快。眼前不正是時候?阿近很想道出一切,一吐埋藏已久的心事。阿近會有此念頭,全是由於阿島毫無嬌飾的擁抱,令她感到既可靠又溫暖。

而且,黑白之間是最適合阿近吐露過往的場所。

日常生活中的秘密談話都在此進行。

「請答應,拜託。」

「這……我能勝任的話……」

阿島略顯怯縮,似乎頗為意外,阿近見狀搖搖頭。

「不是什麼長篇大論,也沒多複雜,只是個我犯下嚴重錯誤的故事。」

那確實是嚴重的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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