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宅 第三節

「那不就是指我們嗎?」阿三瞪著眼反問,坐在她膝下的春吉也是同樣的表情。

「沒錯,不然還有誰。」辰二郎苦笑。

千萬別讓老婆孩子看這把鎖,辰二郎將這請託——毋寧說是命令,解釋為這把鎖很貴重的緣故。由於太過珍視,不許別人隨意把玩。

「所以我回答,身為一名工匠,不會講客人託付的重要物品,交給不清楚情況的老婆或孩子把玩。老實講,當時我有點惱火,偏偏又不能顯露在臉上。」

不過,那掌柜依舊不斷叮囑「絕不能讓他們看」。

「於是,那天我收下門鎖,交給對方一張借據便回來了。」

辰二郎正要離開,那系紅束衣帶的女侍一路追至天門口,說著「這給孩子吃」,遞給他一包大福。辰二郎不好意思收,女侍便將熱烘烘的包袱塞進他懷裡。

「真抱歉,提出那麼多古怪的要求。」

她歉疚地低語,一副有話想說的模樣,頻頻注意背後的情況。庭院里,那名掌柜和底下的女侍四處走動,邊檢查曬過的衣服和腰帶邊竊竊私語。

辰二郎見女侍似乎難以啟齒,便向她套話:「這座宅邸平時沒人嗎?」

這種情況在有錢人家並不稀奇,然而女侍卻沉痛地皺起眉頭,冷冷回道:「當然有,勸你別亂打聽。」

辰二郎只好捧著懷中的大福及滿腹的納悶離去。

辰二郎決定步行至堀江町,他師父鎖匠清六就住在一丁目租屋。清六的獨生女嫁到附近一家大型草鞋店,托男方也很疼愛這媳婦的福,年過花甲的清六如今過著悠然自得的退休生活。清六的老伴幾年前早走一步,上了年紀的他也罹患眼疾,不過,孝順的女兒和女婿安排一名機靈的下女從旁照顧,生活上倒沒什麼不便。

每回遇上難題,辰二郎就會來找師父商量,這習慣直到他獨當一面後都未改變。從前嚴厲如惡鬼的清六,退休後脾氣也圓滑許多。辰二郎上門求教時,清六雖會碎碎念著「連這麼點小事都沒辦法自己解決」,臉上卻帶著笑意。

清六視力不佳,每天都像身處昏暗中,但身為一名鎖匠,他依舊寶刀未老,只要摸過一遍便可明白鎖的構造。若是門鎖故障,他一下就知道是哪裡出的問題,還能教人如何修理。辰二郎總覺得師父手指長了眼睛。

「師父一切可好?」阿三突然插嘴。「我們很久沒去問候他老人家。」

嗯。辰二郎頷首,接著應了句奇怪的話:

「他那時候還很硬朗。」

多虧清六的女兒和女婿特別訂做一套可觸摸分辨的將棋,清六的日子並不無聊,而可愛的外孫也不時會來找他玩。

「假如以後我嫁給有錢的商人,也要讓爹過這種生活。」

阿密意氣風發的說道。看到她那認真的模樣,辰二郎夫婦忍俊不禁,但一直在一旁靜靜聆聽的蓑吉卻訓斥她:「別隨便打岔。爹,師父怎麼講?你給他看那鎖了吧?」

辰二郎轉身面向神情嚴肅的長子,點點頭。

木鎖是吧,我年輕時處理過不少,真懷念——清六低語著翻轉手中的木鎖,來回撫摸,確認其重量和形狀。辰二郎趁這段時間快速交代事情經過。

「故障?您是指鎖內的機關嗎?」

辰二郎不明白哪裡有問題,心想或許清六一目了然,才如此反問。

「不……」清六頻頻眨眼,望向辰二郎。大概是眼珠容易乾澀,清六變得比罹患眼疾前更常眨眼。

「摸起來不太對勁。」

難道你沒感覺嗎?清六反問。

「哪裡不對勁?」

「這鎖濕濕滑滑的,就像腐朽了一樣。」

辰二郎大吃一驚。這把門鎖確實又黑又舊,但外表乾燥,邊角也十分方正,沒有按壓後會凹陷的地方。

「你再摸一遍。」

清六將鎖還給他,辰二郎仔細檢查,完全沒有濕滑的觸感。

「是嗎?這就怪了。」

把我的工具箱拿來,清六說。雖然已退休,但他仍將工具箱留在身邊,且勤於保養。

清六挑選工具、多方嘗試,頻頻更換前端彎曲的細鑿,或前端附有小圓圈的工具,插進鑰匙孔內試探。

「構造相當簡單呢。」

清六詢問,這真的是倉庫用的門鎖嗎?他左手拿著門鎖,右手握著工具,眯起視力模糊的雙眼。

「是的,沒錯。」

「你說那戶人家晾的衣服很奢華?」

「上面都是閃閃發亮的金絲銀線。」

這時,清六「啊」地驚叫一聲,門鎖就此脫手,右手的工具也轉一圈掉在膝上。

他右手食指鮮血直流。

「師父!」

辰二郎急忙取出手巾想幫清六擦血,老師傅卻一把推開他,將傷處舉至眼前,接著拾起掉落的門鎖,擱在一旁的紫包巾上。

他的動作慎重得像在處理某種有利刃的東西。

「並不是我不小心。」清六吮指上的血,而後伸向辰二郎。

「你看,這傷口不是工具刺傷的。」

辰二郎恭敬地握住師父的手,湊近細察。只見指上有道小小的鋸齒狀傷口,像是咬傷。

「是這東西咬的?」清六望向包巾上的門鎖。「它不喜歡別人碰。」

辰二郎一時感到寒毛直豎,但仍擠出笑臉。「師父,這怎麼可能,鎖又不是活的東西。」

「不,它是活的。」

辰二郎並非頭一遭聽清六這麼說。從前清六就常告誡辰二郎:鎖是活的、有生命的,蘊含人類思想的物品中棲宿著靈魂。

「可是,咬人的手,……它又不是狗或貓。」

「偶爾也會有如此兇惡的門鎖,只是你沒遇過罷了。」

你是首度見識對吧——清六一副幹勁十足的表情。

「這東西在我這裡暫放一晚……不,放兩晚吧。」清六提議。

辰二郎無法拒絕。他原本就是遇上這缺要是的罕見木鎖,不知該如何處理,才來找師傅商量。

「求之不得。可是師父,您打算怎麼做?」

「也沒什麼,只是要稍微調教一下。」

又是這種當鎖是生物的挑戰口吻。

「還有,這事你別跟任何人提起,也別向阿三和孩子們說。要是害他們瞎操心,就太可憐了。」

由於這層緣故,辰二郎對家人一句話也沒提。唯獨那升屋的大福,讓一家人歡天喜地地祭了五臟廟。

「兩天後,我依約前往師父的住處。」

清六正嚴肅地研究著那門鎖,僅冷冷丟下一句「再給我兩天」。之後,不管辰二郎問什麼,清六都只隨口應付,似乎不想花時間搭理他。

辰二郎自然心知肚明。此時他發現師父右手食指仍纏著白棉布,且上頭微微滲血。

「師父,您又被咬傷了嗎?」

他悄聲詢問,但清六連頭也不抬。沒辦法,辰二郎只好向負責打理家務的女婢打聽。

「這兩天,師父一直在研究那把門鎖嗎?」

平時總是朝氣蓬勃,忙進忙出的女婢,似乎老早就等著辰二郎開口似的點點頭。

「是啊。我照顧他這麼久,還是第一次看他這樣。連飯也不吃,徹夜耗在那門鎖上。」

視力模糊的清六,不眠不休地鑽研鎖中奧秘。儘管沒有燈光,他照樣能工作,不過這情形實在有點誇張。

「昨天有人邀他對局,他卻退拒了。」

清六有幾名棋友,樂於接受他以手摸棋盤和棋子的方式下棋。只要他們來訪,清六總是歡喜不已,從未拒絕過。據說有次他感冒發燒,卧病在床,仍想起身對弈,反倒是來客勸他別逞強。

「他指頭的傷勢如何?還在流血呢。」

「是啊,似乎傷得比表面看來深。」

門鎖的工具前端見習,即便只輕刺一下也會受創。

「可是,師傅就像忘記此事般地全神貫注。」

那婢女彷彿在看小孩耍淘氣,呵呵而笑。不過,她隨即補上一句叫人有點擔心的話。

「辰二郎先生,你沒聞到嗎?」

「什麼?」

「這麼說來,是我神經過敏啰。從前天起,我便不時聞到某個既像鐵鏽味,又像魚腥味……反正就是一股難聞的氣味。」

辰二郎再次努力嗅聞,依然什麼也感覺不到。

在三張榻榻米大的小房間里,清六背對辰二郎,低著頭、弓著背,不斷研究那把鎖,時而發出微微聲響。

「當家的,別再說啦。」阿三大聲道。「很可怕耶,太陽都下山了,不要講這種故事嚇我們。」

在她的責備下,辰二郎猛然回神,只見孩子哥哥目瞪口呆地聆聽。坐在阿三膝上的春吉,轉身環抱住她。阿密和阿貴則緊緊相依,握著彼此的手。

唯有蓑吉仍坐的挺直,驚詫地半眯著眼。

「啊,抱歉,我沒有嚇你們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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