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籌碼 第三節

「葛瑤是個很聰明的孩子。」鄭校長靠在沙發椅上,半閉著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屋子裡的光線比較暗讓我產生了錯覺,他看起來比中午吃飯的時候蒼老很多。

「你們就別總問他這些傷心事啦。」李海霞責備地瞪了老顧一眼,塞給鄭校長一杯水和幾片不知名的藥片。

「沒事,我沒事的。」鄭校長把水杯和藥片放到一邊,「葛瑤家裡很困難,這個你們可能已經知道了。所以她在一中讀完初中就打算回家務農了。但是我很早就注意到這個孩子的天賦,如果不繼續讀書就太可惜了。所以我說服她和她的家人,讓葛瑤來我們實驗高中讀書,由我資助她讀完高中。本來還想幫她讀完大學……唉!因為她家離學校比較遠,家裡環境也不利於學習,所以我就讓她平時住在我家。葛瑤是個心直口快的孩子,家裡有了她,感覺一下子就熱鬧起來了……」說著,鄭校長的眼淚流了下來。

「老鄭和我是鄰居。」李海霞的眼睛也紅紅的,「他把葛瑤當成自己的孩子一樣。那孩子也很乖巧,唉……」

「校長,葛瑤來這裡打工,之前您一點也不知情嗎?」老顧問。

鄭校長沉默了一會兒,輕輕搖了搖頭。

「這屋子裡空氣不好啊,還是把窗戶打開吧。」李海霞拉開半掩著的灰色剪絨窗帘,我幫她推開合頁已經生鏽了的窗子。外面的陽光依舊很耀眼,遠處的麥田裡,無數小小的身影在忙碌著,和賓館安靜的庭院形成有趣的反差。樓下剛剛栽種上粉紅色瓜葉菊的花壇邊,任旭玲在靜靜地看著書。

「小玲。」李海霞探出身子,喊了她一聲,「你一個人別到處亂跑,這裡不安全啊。」

任旭玲抬起頭,沖我們揮揮手:「我就在這裡,不會亂跑。」

「老李,你還是跟賓館說一下,我們吃完晚飯就回去吧。」鄭校長對李海霞說,「讓小尹她們也收拾東西吧。」

「行,我去跟洪經理說說。」李海霞說著,又看了看我們。

「咱們也別打擾校長休息了。」我看出了她的暗示,對秦思偉和老顧使了個眼色,「老顧,你不是還要回局裡嗎?」

「對,我得回去看屍檢的結果。」老顧很識趣地站了起來。

離開鄭校長的房間,李海霞去找洪經理了,我和秦思偉把老顧送到樓下。他們兩個在車子旁邊嘀咕個沒完,我懶得聽那些關於土豆的猜想,就跑去找任旭玲聊天。

「鄭校長想吃完晚飯就回去。」我告訴她,「你也回去收拾收拾東西吧。」

「真的?」她合上書,站了起來,「其實……我也想早點兒回去。」

「對了,葛瑤今天中午看起來有什麼不對勁兒的地方嗎?」

「不對勁兒?」她想了想,「沒有,她挺正常的呀。」

「嘩啦!」頭頂上傳來玻璃碎裂的響聲,一個紅色的大傢伙迎頭砸過來。我撲向任旭玲,把她推到一邊。一隻滅火器幾乎擦著我的脊背砸到地上,在水泥地上留下一個駭人的大坑。

「沒事吧?」我拉起已經說不出話的任旭玲。她死死抓著我的衣襟,獃獃地看著那個摔得變了形的滅火器。突然,「哇」的一聲扎到我的懷裡號啕大哭了起來。

「在那裡!五樓!」秦思偉大吼一聲,衝進了賓館,留下老顧一個人在那裡目瞪口呆。

「你照顧她一下。」我把任旭玲推到老顧身邊,蹬著賓館粗糙的外牆,扒住滿是灰塵的窗檯,很快就爬上了五樓的窗口。

樓道里圍著一群人。原本在房間里的客人們都聽到了響聲,跑出來看熱鬧,七嘴八舌地議論著。看見我從窗戶鑽進來,都像見了珍稀動物一樣,張大了嘴巴。我拍拍沾在身上的塵土,看看四周。牆上有一個淺淺的白印,說明這裡曾經掛著一個滅火器。

很快,秦思偉也跑了上來:「人呢?」

我搖搖頭,示意我不知道。他掃了一眼唧唧喳喳的人群,問道:「誰是第一個到這裡的?」

人們左顧右盼,彼此指指點點。我看見人群中的陳信業和孫亮不停交換著眼色。好一會兒,孫亮象徵性地向前邁了半步:「應該是我和尹老師吧。我聽見玻璃被打破的聲音,就出來看看……正好尹老師也出來了。」他猶豫了一下,又問道,「出什麼事了?」

「我好像是在孫老師後面出來的。」尹玉芬不緊不慢地說,「到底怎麼了?樓下誰在哭?是任旭玲嗎?」孫亮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

「沒什麼,大家先回房間吧。」秦思偉謹慎地說。人們失望地散去了,樓道里只剩下我們兩個。

「原來真的是沖著她去的。可是為什麼?」秦思偉嘟囔了一句,探頭看看哭聲震天的樓下,「真邪門兒!他應該能看見我們,可還是迫不及待地下手了。難道非要置任旭玲於死地不可?」

「你沒有看清兇手嗎?」我問他。

「逆光,就看到一個影子一晃。」他說,「要看緊那個小姑娘,搞不好兇手還有下一步的行動。」

這時候,樓下圍觀的人也越聚越多了。老顧守著那個滅火器,一邊對著手機大吼,讓他的手下趕緊過來勘察現場,一邊不耐煩地讓人們不要靠近。任旭玲已經被李海霞接管了,情緒仍然很激動,不停地抹著眼淚。洪經理和兩個服務員幫忙攔著看熱鬧的人群,可是似乎沒什麼效果。我忍不住嘆氣,亂了,一切都亂了。

半個小時後,我和秦思偉坐在孫亮的房間里喝著濃茶。老顧還在忙著找目擊證人,也不知道有沒有收穫。

「我們實驗高中這下子真的出名啦。」孫亮盯著茶壺,「任旭玲還好嗎?我剛才想去看看她,李老師隔著門把我轟走了。」

「所幸她沒受傷。」秦思偉話鋒一轉,「您下午就一直待在房間里?」

「葛瑤的事弄得大家心裡都不舒服,也沒心情出去玩兒。」孫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機警,「我們在尹老師那裡坐了一會兒,商量了一下回去怎麼安撫葛瑤的家人,然後就各自回房間了。」他順手抄起桌子上的一個活頁夾,在手上掂著,「我一直在備課。直到聽見外面有稀里嘩啦的聲音,才出去看看是怎麼回事,結果什麼都沒看到。唉,尹老師說不定看見什麼了,女人一般比男人善於觀察。」

「據您所知,任旭玲平時人緣如何呢?」

「你是想問她有沒有跟人結仇吧?她能跟誰有仇啊。」孫亮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很好笑,「任旭玲是全校公認的好學生,我們校長的愛徒。高考的時候,校長為了讓她有個安靜的休息環境,就讓任旭玲暫時住在他家裡,和葛瑤做伴兒,還每天親自開車接送她去三中的考場。那丫頭就是性格有點獨,不大喜歡交際,內向,不要說矛盾,平時她都很少跟其他人說話的。」他喝了口茶,又說,「要我說,兇手就是個瘋子,色情狂!專門襲擊女學生的色情狂!」

秦思偉想反駁孫亮,被我用目光制止了。這孫老師是揣著明白裝糊塗而已,否則他剛才不會特意把我們的注意力引向尹玉芬。

「孫老師,鄭校長的軍事化管理是從哪一年開始的?」我問孫亮。

「去年九月份開始的。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好奇。不是很多學校都要來學習經驗嘛。」

「嗨,那就是哄我們校長玩玩兒。」孫亮鼻子抽動了兩下,「鄭校長是一九七七年恢複高考那年我們自治區的第二名。他和第一名只差一分,一分啊。所以校長心裡一直不爽。從東北師大畢業回家鄉執教以後,他就發誓要培養一個高考狀元。其實這些年,實驗高中被他帶得不錯,我們升學率挺高的,每年都有不少學生考上國內有名的大學,在旗里也有點小名氣。但是校長就是不滿意,因為沒有高考狀元。唉,我總覺得,這種事是不能強求的,對吧?」

「所以鄭校長想用軍事化管理督促學生加倍努力,爭取出一個狀元?」

「嗯,當時我們私下裡還開玩笑,說校長眼看要退休了,有點黔驢技窮的味道。」孫亮說,「你們可別告訴他啊。不過校長運氣不錯,今年還就真成功了。這下他可以安心了。」

「不過,這跟軍事化有關係嗎?」我不禁想到尹玉芬的話,如果剪剪頭髮,換換衣服就可以培養高考狀元,那就簡單了。是啊,把學生都送到軍隊去,難道就能出一堆狀元嗎?

「那些不過是形式而已。」孫亮說,「要是軍事化那麼靈,為什麼今年我們還有二十多個學生在復讀呢?而且升學率和考上重點的比例和去年也基本持平。其實就是運氣,攤上了任旭玲這麼個好學生。校長這幾年也沒白關注她。」

「聽說尹老師的兒子也在復讀,對吧?」我說,「所以我看尹老師對軍事化管理有些微詞。」

「嗨,她兒子王哲因為拒不剪頭髮被校長處分了。」孫亮有些鄙薄地說,「因為這個事尹老師一直很不滿,覺得鄭校長是針對她的。王哲今年又沒考上大學,尹老師私底下說是因為孩子背了處分,受了刺激。其實誰都知道那小子是什麼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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