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籌碼 第二節

「謝謝,我好多了。」回到房間,喝了幾杯熱水,任旭玲終於不再瑟瑟發抖。窗外,傳來警笛的嘶鳴和圍觀人群沸沸揚揚的議論聲。老顧和秦思偉去找實驗高中的老師們了解情況,留下我照顧被嚇得幾乎魂飛魄散的任旭玲。

「你怎麼會跑到地下室去呢?」我問任旭玲。

「我和葛瑤約好去那裡游泳。」她眼淚汪汪地說,「中午我在院子里遇到她,她告訴我地下室有一個溫泉游泳池,還沒營業。她說她下午要偷偷去游泳,約我一起去。」

「你們約好了幾點見面呢?」

「沒約具體的時間。」她抹了抹臉上的眼淚,「因為下午鄭校長安排我和老師們一起去泡溫泉的,我不好意思不去,所以讓葛瑤自己先去玩兒,說好我三點前後回來找她。」

「這件事你告訴過別人嗎?」

「沒有,葛瑤說不能告訴別人。不然他們一定不讓我們去玩兒。」

「你和葛瑤……看起來你們平時關係不錯?」

「還好吧。」她低聲說,「她跟著我們班聽課。」

「聽課?葛瑤不是高二的學生嗎?」我有些不解。

「哦,她是低我們一個年級,」任旭玲說,「但是葛瑤成績一直非常好,上高一的時候就自學完了高中的課程,所以她這兩年常常跑到我們班來聽課。」

「這麼說,葛瑤和你一樣,是個天才少女啦?」

「嗯,她挺聰明的。」任旭玲紅著臉說,「就是家裡太窮。要不是鄭校長資助她,她可能就要中途退學了。」

「這樣啊,難怪她要來這裡打工了。」

「那個……」任旭玲猶豫了一下,湊到我身邊悄聲說,「我告訴你,你可千萬不要告訴尹老師。」

「怎麼了?」我不明白她在說什麼,這和尹玉芬有什麼關係。

「就是葛瑤來打工的事。其實她也不是單純為了掙錢。」任旭玲壓低了聲音,「葛瑤讀高三的學費,鄭校長已經替她交了。她跑到這裡來,是想躲開王哲。」

「王哲是什麼人?」我更糊塗了。

「就是尹老師的兒子。他和我一個班,今年沒考上大學,現在正在學校跟著葛瑤他們班復讀。這幾天學校在給他們補習,葛瑤說王哲老纏著她,很煩。正好她的一個遠房親戚在這裡工作,她就跟著過來打工了。」

「這麼說,這個王哲在追求葛瑤,但是葛瑤對他並不感興趣,對嗎?」

「王哲那個傢伙,平時總是欺負人。」任旭玲不屑地撇著嘴,「我們都挺討厭他的,但是也不願意跟他翻臉。」

「因為他是尹老師的兒子?」

「嗯,惹不起就躲開他。」

「那麼,葛瑤有男朋友嗎?或者說……喜歡的男孩子。」

「沒有……我沒聽她說過。我們學校管得很嚴的。」任旭玲搖搖頭,又很緊張地囑咐我,「王哲纏葛瑤的事,你千萬別跟尹老師說啊,讓她知道了,一定會罵我亂講話。上次有個女孩兒找校長告王哲的狀,結果尹老師非找人家家長理論——明明是王哲欺負人家,她卻說是人家女孩子不好。」

「我不會告訴她的。」我向她保證。尹玉芬看起來古板又刻薄,倒像是能幹出這種事的人,而且她似乎對於這個寶貝兒子過於在意。人嘛,都有軟肋的。

「你知道是誰介紹葛瑤來溫泉賓館打工的嗎?」我問任旭玲。

「好像是她的一個表姨。要不就是表姑?呃……還是表姐……我就聽葛瑤提過一句,實在記不住了,反正是挺遠的親戚。」

「那她平時有沒有和什麼人鬧過矛盾?」

「沒有吧……」任旭玲遲疑地說,「她……很直爽,心裡藏不住話。但是鬧矛盾……也沒什麼矛盾呀。」

是啊,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女孩兒,生活的圈子無非就是學校、家庭。尤其是葛瑤這樣的孩子,很難有複雜的社會關係。所謂矛盾,也就是同學之間的打打鬧鬧、使使小性子。她能和什麼人結仇,惹來殺身之禍呢?估計在任旭玲這裡一時也找不到更多有用的東西。我囑咐她好好休息,暫時待在房間不要出去,便下樓去找秦思偉和老顧。

賓館一樓餐廳的一個小包房現在成了老顧的臨時辦公室。房間里的氣氛有些不自然,秦思偉和老顧正趴在一個筆記本上,一臉正色地低聲爭論著什麼。桌子對面,孫亮盯著牆上的壁紙發獃,好像要數清楚上面有多少朵小碎花。坐在他旁邊的陳信業低頭玩著手指頭。尹玉芬雙臂抱在胸前,臉色一如既往的陰沉。他們幾個的頭髮都濕漉漉的,看樣子是剛從溫泉回來不久。

「鄭校長和李老師呢?」我發現少了兩個人。

「鄭校長聽說葛瑤遇害很難過,身體不太舒服,回房間休息去了。」秦思偉說,「李老師跟著上去照顧他了。任旭玲怎麼樣?」

「受了點驚嚇,已經沒事了。」我拖過一把椅子坐了下來。

老顧終於抬起頭,故作深沉地開口了:「剛才和各位了解了一下今天下午的活動。嗯,簡單地說,幾位老師下午兩點半前後一起去的溫泉,任旭玲也一起去了。李老師心臟不好,不能泡溫泉,所以留在賓館休息。鄭校長因為累了也沒有去。嗯……到了溫泉以後……大家都沒有離開過。」

「小顧,你什麼意思?」教務主任忍不住要發飆了,「好像懷疑那丫頭是被我們害死的,太過分了吧!」

「尹老師,您先別急嘛。」老顧慢吞吞地說,「我不過是例行公事而已。另外,不知道在葛瑤被害前的這段時間,各位老師有沒有碰巧遇到過她?」

「我……我都不知道那丫頭在這兒。」尹玉芬的臉上泛起一絲潮紅,很堅定地說,「反正我沒見過她。」

「我中午聽任旭玲說過,葛瑤在這兒打工,但是也沒見到她。」孫亮說。

「我也沒看到過葛瑤。」陳信業停止了玩手指,「唉,那小姑娘,太可惜了。誰那麼缺德,對一個孩子下毒手啊?」

「瘋子,一定是瘋子乾的。」孫亮憤憤地說。

「都沒遇到過……那麼對於葛瑤這個女孩子,各位有沒有印象,她和什麼人有過矛盾嗎?」老顧繼續例行公事。

「不知道。」陳信業很乾脆地說,「那孩子非常聰明,在學校里人緣也不錯,沒聽說她和什麼人紅過臉。」

「我聽任旭玲說過,葛瑤經常去高年級班聽課。」我插了一句題外話。

「哦,是這樣的。」孫亮說,「她本來想今年報名參加高考,但是國家有規定,非應屆畢業的在校生不具備報名條件。其實葛瑤今年參加考試一點問題也沒有。」

「差一年的課沒上,有問題就晚了。」尹玉芬冷冷地說。

「我們英語教研室剛給高二的學生做過今年的高考題。」孫亮挑釁般生硬地說,「葛瑤不到三十分鐘就做完了考卷,拿了將近滿分。」

「她提前看過題了吧。」尹玉芬依舊冷著臉,「現在高考試題和答案網上不是都有嗎?」

「我們是在網上有之前給學生做的測試好吧?!」孫亮有些惱火地喊道。

老顧咳嗽了兩聲,示意他們跑題跑得太遠了。尹玉芬偷偷白了孫亮一眼,眼神里滿是厭惡。

「你們也許可以問問鄭校長,葛瑤上高中是鄭校長替她出的學費。」陳信業打破了尷尬的局面,「我聽說有時候她吃住也在校長家呢。」

「對,鄭校長最喜歡的學生就是任旭玲和葛瑤了。」孫亮附和道,「任旭玲屬於有靈氣而且學習刻苦努力的那一類。而葛瑤那孩子,是天賦異稟,根本用不著費力讀書分數就高得嚇人。我們都很看好她。唉,真是太可惜了。」

這時,洪經理推門走了進來:「葛瑤她姨,也是我們這兒的廚子馮麗萍,說她下午見過那丫頭。」

「哦?她人呢?」老顧興奮地問道。

「我把她帶來了。」洪經理從門外拽進一個中年婦女。她看起來四十多歲,身材像麵缸一樣粗壯結實,一頭長髮在腦後挽成一個亂糟糟的髻子,黑里透紅的臉上流露出些許不安。

「那……各位老師就先請回吧。」老顧客氣地把尹玉芬等人送到門口,轉過身來一言不發地打量著馮麗萍。

「那個……」馮麗萍的臉更紅了,「葛瑤是我表叔的妹夫的外甥女的大伯子家的丫頭。她叫我姨,其實……我和她真的算不上親戚,以前也從不來往的。」

「是你介紹她來這裡打工的吧?」我實在弄不清楚她說的那些七繞八繞的家庭關係。當然,也沒必要弄清楚。

「她前兩天托她嬸子,就是我表叔的妹夫家的外甥女,跟我打了招呼,說是想掙點錢。」馮麗萍扯著身上髒兮兮的圍裙,「她嬸子跟我說,葛瑤家挺困難的。她爸有病不能幹活,她媽一個人靠種地養一大家子人,還要湊錢給她爸治病,也不容易。正好這幾天廚房的兩個小工請假回家收麥子去了,人手不夠用,我就跟經理說了說,讓葛瑤來廚房幫忙。誰知道這丫頭今天早上剛來,下午就出了事。我這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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