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古玉疑蹤 第一節

車子在一〇三國道上飛奔。路旁是一眼看不到盡頭的草場和成群的牛羊,再遠處是清澈的藍天,偶爾飄過幾朵白雲。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原來在書中才能讀到的景色就在眼前。看著生機盎然的草地,八月的似火驕陽此刻彷彿也不那麼令人難以忍受了。

「真不錯,是吧?比北京城裡舒服多了。」秦思偉傻笑著把車速加到一百八十邁,「真爽啊!等一會兒找個拐彎的地方玩一次漂移怎麼樣?」

「隨便,只要你的車受得了就行。」我關上空調,降下車窗,感受著迎面撲來的涼風。

今天早上五點半,這傢伙突然闖進我家,聲稱要帶我去泡頂級溫泉。我當時睡意未消,還以為是要去京郊某個新開發的度假村。直到一覺醒來,車已經開出了張家口,才知道此行的目的地是內蒙古赤峰的克什克騰旗。雖說那裡富含礦物質的溫泉我早有耳聞而且十分嚮往,但是秦思偉這種邀請方式實在匪夷所思。

「你還沒告訴我,為什麼突發奇想要去克什克騰泡溫泉,你不用上班嗎?」

「我記得跟你說過,我已經攢了四十天的假沒有休了。」他繼續猛踩油門兒,「反正這幾天手頭沒有案子,北京又那麼熱,帶你去涼快兒的地方玩兒幾天,散散心。」

「那你不早說。」

「想給你一個驚喜嘛。」他得意揚揚。

我看了一眼手錶,中午一點十分。按照秦思偉開車的速度計算,如果中途不爆胎,下午三點之前就可以趕到目的地了。

車子轟鳴著衝上一個小山包。秦思偉明智地把速度降了下來,緩緩駛下陡坡。我注意到不遠處的路邊停著一輛京字牌的白色富康。車邊的人正朝我們熱烈地揮動著雙臂,不過顯然不是為了歡迎我們。

秦思偉一踩剎車,停了下來。我們剛跳下車,那個人就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他大概三十歲上下,瘦弱的身上穿著一件已經完全被汗水打濕的藍色格子襯衣,窄窄的額頭上也掛滿了汗珠。

秦思偉迎上去,「怎麼了?哥們兒,要幫忙嗎?」

「麻煩你們……車子拋錨了……」「藍襯衣」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幫幫忙吧,我的同事昏倒了。」

我朝富康開著的車門裡一看,後排座上躺著一位六十多歲的老人。他雙眼緊閉,面色慘白,呼吸急促,滿頭白髮濕漉漉地被汗水粘在頭皮上。我探身檢查了一下,老人的脈搏很急,體溫明顯偏高:「他中暑了。你們過來搭把手。」

秦思偉和「藍襯衣」把老先生抬到我們的車上。我拿了兩瓶藿香正氣水,撬開他的嘴巴灌了下去。秦思偉從車載冰箱里拿出冰袋敷在老人的額頭上,讓他在后座平躺下來休息,然後找出工具箱,去幫助「藍襯衣」修車。將近二十分鐘過去了,老人的呼吸終於平緩下來,睜開眼睛,虛弱地看著我。我扶他起來喝了一些礦物質水,又幫他換了一個冰袋。

這時候,秦思偉悻悻地走過來:「看樣子是電瓶出毛病了,要送到專業的修理廠。」

「要不打電話叫救援吧?」我遞給他和「藍襯衣」每人一瓶冰水。

「打不通,這鬼地方居然沒信號。」秦思偉頗有些惱怒地看了看手機,問旁邊的「藍襯衣」,「你們要去什麼地方?」

「去……敖漢旗。」

我對著秦思偉吐了吐舌頭。敖漢旗和我們的目的地克什克騰旗都隸屬赤峰市,但基本上是南轅北轍。可也不能把他們扔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又沒有手機信號的地方,何況那老先生還很虛弱。於是,在「藍襯衣」的千恩萬謝中,我們拖著無法動彈的富康車,載著一老一少上路了。

也許是怕自己的車子也出故障,或者考慮到車上還有病人,秦思偉不再開得那麼狂野了。老先生此時已經可以坐起來,只是依然面無血色,說話有氣無力。「藍襯衣」自我介紹叫蔣應羽,是電視台《名家講堂》欄目的編導。老先生是他們欄目的策劃,謝汝輝。他們這次去敖漢,是應社科院考古所的邀請,去實地參與一次考察活動。

「考古……」我靈光一閃,「你們是要去敖漢旗的興隆窪吧?」

「小黎你知道興隆窪?」謝汝輝好像突然來了精神,「像你這個年紀的女孩子,對考古感興趣的不多啊。」

「她是對考古挖出來的東西感興趣。」秦思偉壞笑。

我瞪了他一眼,「紅山文化嘛,我聽說那裡出土過八千年前的玉。」

「我們這次要去見的社科院的柳國熙老師,就是那對玉的發現者。」蔣應羽興奮地說,「對吧,謝老?」

「哦,就是他。」謝汝輝說,「不過那是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的事情了。當年發現玉的時候,柳國熙還是社科院考古所的研究生。他畢業以後就留在了考古所,現在已經是研究員了。柳國熙也算是古玉方面的專家了,最近正在競爭考古所的副所長呢,所以,他才要借上我們欄目做主講人,給自己壯壯聲勢嘛。」

「不過,聽說他們這次考察也挖到了很有價值的文物。」蔣應羽說,「柳老師升副所長應該是沒有懸念了。」

「你們《名家講堂》是要請這位柳……柳老師去做講座嗎?」秦思偉問,「我也是你們的忠實觀眾,就是平時太忙,只斷斷續續看了一些。」

「這個不要緊,回去我給你刻一套節目的光碟就行了。」蔣應羽說,「我們打算推一個中國玉文化系列,請柳老師主講其中關於紅山古玉的一集。正好他這幾天在興隆窪一帶考察,又有新的發現,所以才請我們過去。沒想到我那破富康……唉,幸好遇到你們啊。」

「是啊,不然我這把老骨頭就交待嘍。」謝汝輝閉上眼睛,「老啦,不中用啦。」

下午三點半,我們到達了敖漢旗的新惠鎮。可是修車場人員檢查了白富康後說,電瓶出毛病了,最快要第二天早上才能修好,而社科院一行人的電話不知為什麼,始終打不通。沒辦法,我們只好本著好人做到底的精神,送謝汝輝和蔣應羽去一百多公里外的興隆窪村。

在黃土飛揚的省道上顛簸了將近三個小時後,我們終於見到了傳說中的興隆窪村。村子坐落在一片丘陵之中。如果沒有古代先民留下的遺迹,這裡不過是北方無數個不起眼的小村莊之一。走到半路的時候,蔣應羽終於打通了柳國熙的電話。此時,他已經帶人到村口迎接我們了。

雖說聞名不如見面,可是柳國熙和我心目中的「專家」形象還是有天壤之別。他四十齣頭,身材矮小,圓圓的臉孔曬得黝黑,身上的T恤衫髒兮兮的,估計有一個星期沒有洗過了。陪同他一起的是他帶的研究生李焱和社科院考古所的副研究員錢浩文。

我和秦思偉本打算就此告辭,可是柳國熙再三挽留,堅持讓我們住一晚。盛情難卻,於是我們跟著他們來到考察隊的駐地——村南的一戶農家。這是一個兩進的小院子,前院兒的三間房租給了考察隊,主人牛福來和他媳婦沈秀鳳住在後院,也負責考察隊的一日三餐和生活起居。我們進院的時候,沈秀鳳已經把飯菜擺上了桌,招呼我們炕上坐。

晚餐是當地尋常的農家飯,有鍋蓋一樣大的烙餅、大盆的土豆燉粉條、八分肥的肉片炒豆腐、不知道什麼青菜煮的湯和油汪汪的炒土雞蛋。除了我和謝汝輝之外,所有人的胃口都特別好。

「柳老師,你們就這麼幾個人,怎麼挖掘遺址呢?」肚子基本上填飽以後,秦思偉的好奇心發作了。

「我們這次只是實地考察。」柳國熙說,「為下個月的挖掘工作制訂方案。」

「不是說挖到好東西了?」蔣應羽放下手裡的筷子。

「不是我們挖到的。」柳國熙開心地說,「是牛福來前兩天鋤地的時候刨出來的。他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就拿回來給我看。你們猜怎麼樣?居然是一件典型的紅山玉豬龍,雖然有點殘。」

「喲,真的是玉豬龍?」一直一言不發的謝汝輝激動地問,「能不能讓我們也開開眼啊?」

「謝老也是收藏發燒友。」蔣應羽擠眉弄眼地對我說,「他的工資有一半都給潘家園作貢獻了。不過到目前為止還沒有收到過真傢伙。」

謝汝輝表情尷尬地咳嗽了一聲。

「您老別急,先吃飯嘛。」錢浩文給他盛了一碗湯,「柳老師已經說服福來把玉豬龍捐出來了,將來它就放在我們考古所。我們還打算開一個研討會,您想看,機會有的是嘛。」

「為什麼叫玉……豬龍呢?」秦思偉怕人家笑話他不懂行,於是貼在我耳邊低聲問,「到底是玉豬還是玉龍?」

「簡單地說,就是豬首龍身的玉龍。據說豬在紅山文化時期既代表財富,又代表勇猛,所以很受先民的崇拜。」我悄悄告訴他,「你知道華夏銀行那個C形龍標誌吧?那圖案就是赤峰一帶出土的一條紅山時期的碧玉豬龍,號稱中華第一龍,現收藏在國家博物館。」

「哦……原來如此。」他點點頭,「這樣說來,玉豬龍應該很值錢吧?」

「當然值錢啦。」錢浩文似乎覺得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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