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博導的秘密 第五節

第二天下午,天色陰沉沉的,好像要下大雨了。我在咖啡吧的二樓樓梯口掛上了包場的牌子,煮了一大壺烏梅茶。秦思偉一早就親自替我送去了請柬,這會兒客人們就要來了。

樓梯上傳來輕輕的腳步聲,魏大剛跟在服務員身後,亦步亦趨地走上來,不停地四處張望著。

「秦隊長叫我過來。」他怯怯地說,「他說是關於我弟弟的事。」

「稍等一會兒,還有幾個朋友。」我引他入座,給他倒了一杯茶。他雙手接過茶杯,靦腆地舔舔嘴唇。

「大剛,你弟弟這麼多年一直沒有結婚嗎?」我問他。

「沒有,家裡一直催他,但是他總說不著急,說多了就不高興。」

「也沒有女朋友?」

「沒有,家裡給他介紹過,他不見。這幾年他們領導也張羅著給他介紹,但是二剛很煩這種事,背地裡罵他們多管閑事。」

「那你知道他有寫日記的習慣嗎?」

他點頭:「他這幾年開始寫日記,不過我記得小時候他沒有這個習慣。」

樊榮的到來打斷了我和魏大剛的談話:「秦警官呢?」他看見我和魏大剛,不免有些奇怪。

「他一會兒就到。您先坐下喝口茶。」我請他落座。

「大剛,我聽說你打算回家了?」樊榮問魏大剛。

「買了明天早上的票,回去料理我弟弟的後事。」魏大剛小聲說。

「需要我幫忙嗎?」

「不,不用,謝謝您。」

「你們來得夠早啊。」吳景義從樓梯口探出腦袋,扯著大嗓門兒和我們打招呼,也沒忘了問我一句,「秦隊長呢?他讓我兩點之前過來。」

「馬上就到。」我應付著。

「你先坐下喝口水。」樊榮給他倒了杯茶,「這茶甜絲絲的,很好喝啊。」

「吳老師,魏教授的哥哥您以前見過嗎?」我問吳景義。

「哦,見過幾次。」他和魏大剛象徵性地握了握手。

閑聊了一些天氣之類的空洞話題,眾人翹首以盼的秦思偉終於來了。在他身後的仇斌,臉色和天氣一樣陰沉。

「不好意思啊,讓各位久等了。」秦思偉和顏悅色地和大家打招呼,「剛才順路去接仇老師,結果堵車了。」

「秦警官,叫我們來有什麼特別的事嗎?」吳景義開門見山,「我下午四點還有課。」

「放心,吳老師,不會耽誤您很長時間。」秦思偉義正詞嚴,「今天主要是有幾個問題想跟幾位核實一下。」

他坐下來,喝了杯茶:「前天晚上,魏平青教授在家中被害,這件事大家都知道了。此外,我們了解到在案發的前一天,有人給經濟學院全體老師和工大的校領導發過一封匿名電子郵件,揭露魏教授抄襲國外學者學術成果的事實。」

秦思偉從皮包里拿出一沓材料:「我們追查了匿名信的下落,發現它是從網易的一個免費郵箱群發的,而這個郵箱在前天晚上十一點多已經被註銷。但是在服務商那裡,我們仍然查到了郵箱的註冊信息。」他抬起頭,面帶微笑,「樊老師,用戶信息顯示,那是您在二〇〇三年註冊的一個郵箱。」

樊榮像被人踢了一腳似的差點跳起來:「不是我,不是我!那個郵箱我已經兩年多沒有用過了,是有人竊取了我的密碼,想陷害我!」

「是啊,誰會那麼傻,用自己真實姓名註冊的郵箱發匿名信。」吳景義隨聲附和,「秦隊長,這是有人故意放的煙幕彈。」

「看來吳老師很清楚這裡面的緣由了?」秦思偉冷冷地看著他,「我這裡還有一份材料,恐怕您會更有興趣。」他抽出一頁印著密密麻麻數據的紙,在我們面前晃了晃,「移動公司提供的通話記錄,前天晚上十點十九分,樊老師給您打過一個電話,通話時間是六分鐘,然後您在十點三十八分回到了工大。能向我們解釋一下這裡面有什麼聯繫嗎?」

他不等吳景義回答又轉向樊榮:「樊老師,前天您既然醉得不省人事,為什麼會給吳老師打電話呢?」

「我……我喝醉了,不記得了。」樊榮咬著牙說,「反正我沒有發匿名信,和魏平青的死也沒關係。你們不能憑一個郵箱一個電話就冤枉好人!」

吳景義一言不發,對秦思偉怒目而視。

「樊老師,您還是實話實說比較好。」我勸樊榮,「您前天晚上喝了一些酒,但是並沒有喝醉。回家之後您打開電腦,又把那封讓您覺得萬分解氣的匿名信細讀了一遍,結果突然發現發送郵件的郵箱竟然是幾年前您自己註冊的。情急之下您給吳老師打了電話,他聽了也覺得事態嚴重,於是開車返回,和您一起商量對策。你們商量了很久,最終決定註銷這個郵箱以免被查到,替別人背這個黑鍋。商定之後,吳老師在十一點前後離開您家,走的時候卻忘記皮包了。」

吳景義和樊榮大驚失色地盯著我,我並沒有理會他們的驚異:「今天一早,樊老師接到了魏平青被害的消息,心悸之餘想到警察一定會調查您昨天晚上的行蹤。而吳老師兩次往返也不可能不被懷疑,於是您給吳老師打電話,編了一個醉酒和取包未果的故事。你們兩個配合得還不錯,只是幾個小細節沒有做足,才露出了馬腳。」

「我沒有發匿名信。」樊榮固執地重複著,「那個郵箱我已經……」

「我並不關心匿名信。」我打斷他,「樊老師,既然昨天您沒有喝醉,那麼能不能說句實話,您究竟聽到什麼動靜沒有?」

樊榮堅定地搖搖頭:「我真的沒聽到什麼。」

我問吳景義:「您離開教授公寓的時候,魏平青家的門是開著還是關著的?」

「關著啊。」吳景義不假思索地說,「當時已經快十點了,如果他家門開著,我一定會過去看看的。」

「您沒有順便拜訪一下魏教授?」秦思偉問他。

「我拜訪他做什麼?」吳景義黑著臉說,「你什麼意思啊?!」

「只是例行調查。」秦思偉說,「根據我們對現場的分析,兇手昨天晚上進入魏平青家後,兩人發生了爭執。魏平青摔倒,頭撞在玻璃茶几上,導致死亡。兇手為了迷惑我們,事後特意清掃和布置了現場。這個人,一定是魏平青的熟人。」

「你是懷疑我啦!」吳景義氣勢洶洶站了起來,「你有證據嗎?」

「吳老師,鎮定,鎮定啊。」我拉著他,「坐下聽我給大家講個故事如何?」

他們都用一種不信任的眼神注視著我。我給自己倒滿一杯烏梅茶,喝了一小口,清了清嗓子說:「秦隊長剛才說的是基於現場物證的推論。一開始,我也覺得這是一個合理的推論,但是有兩個問題始終讓我百思不解——第一,兇手為什麼要費那麼大力氣清理現場?其實他只要把屍體留在原地就行了。魏平青當時已經喝醉了,很容易讓人聯想到酒後不小心跌倒,意外死亡。可是現場被兇手這麼一通折騰,反而讓警方在第一時間得出了他殺的結論,這可一點也不像高智商的所作所為。第二,警方在魏平青家中沒有找到任何盛酒的器皿。是後來通過大剛,我們才知道魏平青當時喝的是法國酒,酒是樊老師很久以前送給他的。這就讓我覺得更加奇怪了,魏平青是否飲酒,只要做一個血液的化驗就知道了,兇手為什麼一定要拿走酒具呢?」

我做了個深呼吸:「這兩個問題困擾了我很久,直到後來,我突然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非常弱智的錯誤。現場的情況是真實的,只是我們看問題的角度錯了。而在這個錯誤的假設前提下,所有的推論也必然是錯誤的。想到了這一點,整個案情就像一張白紙一樣簡單了。」

他們還是一言不發地盯著我。我解釋道:「魏平青的傷口是在頭頂部偏右的地方。如果他是被兇手推倒,頭撞在茶几的尖角上,那麼傷口應該是在腦後或者前額,甚至太陽穴,而絕對不可能在頭頂。所以,兇器根本就不是玻璃茶几。

「我想,案發時的情形應該是這樣——兇手和魏平青起了爭執,魏平青喝多了酒,起身去衛生間,這時候,兇手突然從後面撲上來扼住他的脖子——魏平青後頸的淤血證明了這一點。魏平青是個壯漢,他推開了兇手,兇手倒地,撞在玻璃茶几上受了傷。這樣一來,兇手被徹底激怒了,他抓起放在一旁的酒瓶,狠狠地砸在魏平青的頭上。魏平青倒在衛生間前的地板上,當場斃命。事後,兇手為了掩蓋自己的痕迹,擦掉了茶几上的血跡,拿走了作為兇器的酒瓶,並且認真清掃了地板,把散落在地上的酒瓶碎屑全部打掃乾淨。這才是魏平青被殺的真相。」

「不可能!」秦思偉大聲說,「茶几上的血跡已經證明是魏平青的!」

「應該是DNA做同一認定才對。」我糾正他,「做了這麼多年的刑警,你難道不知道,同卵雙胞胎的DNA是一樣的嗎?」

秦思偉倒吸了一口涼氣,用幾乎是恐懼的目光看著坐在他身邊的魏大剛。仇斌用手捂著嘴,發出含混的驚呼。吳景義瞪著一對金魚眼,看看我,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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