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四點零四克拉 第四節

晚上的亞龍灣,涼爽的晚風吹散了白天炎炎烈日留下的最後一絲餘溫。人們終於可以在草坪上毫無遮擋地散步了。一會兒工夫,椰樹林酒店的庭院就比白天熱鬧了許多。

西餐廳前的空地上早早地支起了三排燒烤架,拉開了每逢周六都要隆重登場的東南亞風情自助燒烤的帷幕。為了招攬顧客,酒店打出了憑房卡就餐八折優惠的促銷牌,效果顯然超乎想像,大約酒店裡九成的住客都聚集到了這裡,大家伴著熱辣的東南亞歌舞,喝著酒店自釀的黑啤酒,吃得不亦樂乎。

我還不覺得餓,於是只挑了一塊牛肋排,兩個蘆筍培根卷和幾樣沙拉,找了個遠離烤架的桌子坐了下來。秦思偉卻興緻很高。在轉悠了將近十分鐘後,他終於端著一大盤堆得像小山一樣的各式烤肉,心滿意足地回到了桌邊。

「你什麼時候學得這麼斯文啦?」他把一塊牛裡脊扒拉到我的盤子里,「這裡又沒什麼人認識你,不用裝林黛玉,儘管露出本來面目大吃特吃好了。」

「我還不餓,先吃兩口墊墊底。」我把裡脊挑回他的盤子,「你晚上吃這麼多,小心不消化啊。」

「不怕,吃完飯去海邊溜達一會兒就行了。」他嘴裡狂嚼著烤羊肩,「吃自助就不能斯文,要做好一頓管三天的準備!」

「唉,真有出息。」我竊笑。

「你們來得還真早啊。」王元亮來到桌邊,右手舉著盤子,左手端著滿滿一杯啤酒。

「早點來才能佔到好座位嘛。」秦思偉給他拖過來一把椅子,「出來之前去找過你,你不在房間。」

「出去轉了轉。」王元亮啃著撒了很多辣椒粉的雞翅,「老躺在房間里悶得慌。」

邊吃邊喝,時間悄然滑過,不知不覺微微的有點醉了。看看手錶,難怪,已經晚上十點多了。不過人們的興緻依然高昂,甚至借著酒精的力量,越發興奮起來了。有些人已經情不自禁地模仿著臨時舞台上的演員跳了起來,架勢千姿百態,有的酷似東北秧歌,有的頗具草裙舞的神韻,有的有那麼一點竹竿舞的意思,亂糟糟的,實在是慘不忍睹。秦思偉隨著歌舞的節奏輕輕地晃動著腦袋,嘴裡還哼著怎麼聽也不成調的曲子。王元亮的臉紅撲撲的,不停地勸我們再來一杯。燒烤的氣味混合著炭火的青煙繚繞在四周,眼前有一種霧蒙蒙的感覺。

「不行了,我再喝就徹底暈了。」我推開面前的杯盤狼藉。他們兩個看樣子也吃不動了。

「嗯……我得去打個招呼。」王元亮站起來,端起一杯啤酒,一步三搖地朝舞台附近晃了過去,也沒說跟誰打個招呼。我還以為他想去衛生間,醉了說胡話,定神一看才發現,原來余宗偉和朱慧就坐在那裡。兩個人面前堆著七八個餐盤,朱慧還在悶頭吃東西,余宗偉看節目看得入神,似乎把放在眼前的啤酒都給忘了。

秦思偉腦子還有幾分清醒,趕緊起身想拉住王元亮,結果沒有站穩,「撲通」一聲跪倒在草地上。我忙著拉他的工夫,王元亮已經晃到了余宗偉面前,「啪」的一聲將手裡的酒杯砸在桌子上,對他怒目而視,引來周圍一片驚呼。

余宗偉吃驚地抬起頭,看著來勢洶洶的王元亮,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麼好。朱慧咬著下嘴唇,緊張地盯著眼前的兩個男人。我看見她的雙手死死地抓著腿上的餐巾,指關節都發白了。三個人就這麼一言不發地對峙著,像一組行為藝術的活雕塑。

秦思偉走過去,拉住王元亮的手臂:「元亮,別衝動。」

「我……沒事。」王元亮甩開秦思偉的手,抓起啤酒,仰頭一飲而盡,然後又把空杯子擲地有聲地丟在桌子上。嘴裡嘟囔著什麼,晃晃悠悠地揚長而去。

「沒事,沒事。」秦思偉對著周圍想看熱鬧的人們揮揮手,「喝多了,沒事,大家繼續,繼續啊。」然後又假惺惺地安撫了余宗偉兩句,想去追王元亮,被我拉住了。

朱慧氣鼓鼓地看著王元亮遠去的背影,眼神像一頭髮怒的母獅子。余宗偉的情緒卻是一落千丈。他端起面前的啤酒,喝了個底朝天后,不聲不響地站起來,走出了自助餐區。朱慧喊了他一聲,也追了出去。

「亂套了。」秦思偉搖搖頭,「還是去看看王元亮吧,那傢伙喝多了,別真鬧出什麼事端來。」

「不用你操心啦。」我拽住他,「你沒發現王元亮一走,我們左手邊第二桌的那兩個男的就跟出去了嗎?還有,坐在舞台西側第三桌的一男一女,已經跟著余宗偉和朱慧離開了。那肯定是肖隊長安排的人。」

「你怎麼知道?」秦思偉老大不相信的樣子。

「哼,你們警察是該好好培訓一下怎麼盯梢,穿著便衣臉上還掛著相,一眼就看出來了。」

「哦,我還真沒注意。」秦思偉悻悻地坐了下來,「有人盯著他們也好,免得節外生枝。」

不節外生枝恐怕很難,我心想。王元亮這麼不大不小地一折騰,讓我有了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要抓緊時間了,否則難說還會不會鬧出更大的麻煩。

這一夜多虧有那些啤酒墊底,否則我可能會失眠。一覺醒來天才微微亮,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覺得房間里的空氣有些污濁,於是換了衣服,下樓散散步。還不到早上六點,大堂值班的服務員趴在櫃檯上睡著了,花園裡一個人也沒有。吸了一大口似乎還夾雜著海風的咸濕的清新空氣,覺得心情好了很多。

一個穿藍格子襯衫,留著小平頭的大個子匆匆從西側樓里走出來,直奔大堂前台。這個人怎麼看起來這麼眼熟?仔細想了想,原來是肖文派來盯梢余宗偉的兩個人之一。小平頭搖醒了值班服務員,煞有介事地亮出了證件。服務員強打精神地替他撥了一個內線電話。不大一會兒工夫,一個穿灰西裝掛著胸牌的男人走了出來。看樣子應該是值班經理或者駐店經理。

「小平頭」對「灰西裝」神情緊張地說著什麼,因為離得太遠,我聽不到。兩個人交涉了一陣子,「灰西裝」又去叫了兩個男服務員,一群人浩浩蕩蕩地奔向西側樓。看這架勢,一定是出什麼事了。一瞬間,我又產生了昨晚那種非常不好的遐想。去看看?算了,這麼冷不丁地跳出來,人家肯定會怪我多事。還是靜觀其變比較好。

我在一棵木瓜樹旁坐了下來。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什麼動靜也沒有。清潔工開始工作了,餐廳和沙灘吧的服務員也三三兩兩地走上了工作崗位。難道真的是我多事了?不對,肯定出事了。因為我聽到遠處隱約傳來了警笛的聲音。

不一會兒,肖隊長的身影就出現在大堂門口。接著我看見秦思偉連蹦帶跳地從樓上跑了下來,一邊和肖隊長交頭接耳,一邊不停地四處張望。

「找誰呢?」我走過去拍了拍他的後背。

「哎喲,你跑到哪裡去了?」他看起來很著急。

「我就在花園裡啊。」我說,「早上空氣好,出來走走。出什麼事了?」

「你早上一直在花園嗎?」肖隊長答非所問,「那你看見朱慧了嗎?」

「沒有。」我反問他,「朱慧怎麼了?」

「她跑了。」肖隊長鬱悶地告訴我們。昨天他安排了一組人留在酒店,監控余宗偉和朱慧。晚上吃飯的時候,王元亮差點和余宗偉打起來。小組負責人臨時決定兵分兩路,留下兩個繼續監視余宗偉夫婦。另外兩個人則被派去看著王元亮,確保他不要再招惹余宗偉和朱慧,鬧出更大的亂子。今天早上,監視余宗偉的那一組發現,六點前後,朱慧神情緊張地離開了房間,坐電梯下了樓。他們派了一個人跟著她,結果追到樓下卻不見了人影,在附近轉了一圈也沒有找到,於是趕快向肖隊長做了彙報。

「余宗偉呢?」我覺得我擔心的事情已經發生了。

「我們的人覺得不太對勁兒,找值班經理拿備用房卡打開了房門。余宗偉在房間,但是已經斷氣了。沒有外傷,具體的死亡原因要等法醫的檢驗結果。」

「還是沒躲過去啊。」我感覺胸口悶悶的,一種自責的感覺揮之不去。我一直覺得有肖隊長的人盯著,余宗偉暫時還是安全的,於是疏忽了那件小事。是我過於自信了,以為有那麼多雙眼睛盯著,誰也沒膽子輕舉妄動。看來人被逼急了真的是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呢。

「當務之急是找到朱慧。」秦思偉說,「趕快讓人封鎖公路、火車站和飛機場。她是本地人,熟悉環境,得多派些人手去排查。」

「我已經布置下去了。」肖隊長說,「但是我擔心她已經離開三亞了。從亞龍灣到鳳凰機場只有四十分鐘的車程。唉,我怎麼就沒注意到她呢?」

「派人去她家找過了嗎?」我問肖隊長。

「已經派人去了,還沒消息。」肖隊長臉上冒出了汗珠。

「這個朱慧,看起來怪不起眼的,沒想到啊。」秦思偉若有所思。

「誰說不是呢。」肖隊長說,「哦,忘了告訴你們,那個假鑽戒的來源搞清楚了。打造假戒指的是一個叫徐飛的金匠,他在本市似乎還有點小名氣,反正圈子裡的人一看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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