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四點零四克拉 第三節

接近傍晚時分,海風終於吹來涼爽的氣息。海灘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打沙灘排球的,騎沙地摩托的,爭先恐後下海游泳的,還有很多小孩子,蹲在沙地上執著地挖著不知道藏在哪裡的貝殼。

我穿著泳裝躺在沙灘椅上,抱著一個大椰子貪婪地吸著清甜的汁水。秦思偉和王元亮在沙灘上席地而坐,喝著咖啡,聊著不痛不癢的話題。王元亮穿著一件同色布料包扣的灰色繡花綢衫和黑色綢褲,怎麼看都像老電影里的土財主。他的臉色還是有些蒼白,眼睛有點腫,像是大病初癒的樣子,但是情緒顯然比上午好了許多。

「嗯,我還是喝不慣咖啡,」王元亮放下手裡的杯子,「總覺得有股焦糊的味道。還是茶葉好喝。」

「我原來也不喜歡喝咖啡。」秦思偉說,「但是希穎嗜咖啡如命,受她的影響,現在也開始能接受這苦兮兮的東西了。不過我還是更喜歡喝茶。」

「那改天我請你們喝茶吧。我一個朋友在三亞城裡開了一個茶莊,專門經營苦丁茶。」

「我可喝不慣苦丁茶,比黃連還苦。」秦思偉一個勁兒地搖頭,「你們雲南的普洱茶還不錯,就是太貴。前兩年好的茶餅都漲到上萬塊錢了。」

「都是在炒作,曾經還有幾萬塊錢一泡的呢。」王元亮說,「不過這兩年也不行了。去年我進了一批蠻好的茶餅,本來想囤一段時間賣個好價錢,結果剛過完年價格就一落再落,全都砸在手裡了,到現在還欠銀行一百多萬呢。你要是喜歡普洱茶,回去我送你兩餅好了。」

「那多不好意思啊。」

「跟我就不要客氣了嘛。」

他們正聊得起勁兒,渾身是汗的肖隊長走了過來。「哎喲,我在酒店裡轉了兩圈啦!可找到你們了。」

「怎麼了?」秦思偉起身拍了拍沾在褲子上的沙粒,王元亮也趕快站了起來。

「你看看這戒指是不是谷曉菲的?」肖隊長遞給王元亮一個塑料袋,裡面裝著一枚戒指,看起來和谷曉菲的鑽戒一模一樣。

「這個……」王元亮很吃驚的樣子,對著陽光仔細地擺弄著戒指,「嗯,就是這個戒指……咦?不對呀!」他困惑地把戒指還給肖隊長,「這個……看著一樣,可是曉菲的戒指的指圈內側刻著她名字的縮寫和我們的結婚紀念日,這個戒指里沒有啊。」

「是嗎?」肖隊長將信將疑,眯起眼睛看了看戒指的指圈內側,「這上面什麼都沒有嘛,見了鬼了。」

「你在哪裡找到的這枚戒指?」秦思偉問。

「從這裡往東走大概一公里的一個垃圾箱里。」肖隊長又拿出一個袋子遞給王元亮,「這個是你太太的嗎?」

袋子里是一條湖藍色的紗巾,上面有一片斑駁的乾涸血漬,看起來觸目驚心。王元亮搖搖頭說:「不是,曉菲沒有這樣的紗巾。」

「見了鬼了。」肖隊長收起紗巾,「戒指就包在這條紗巾里,還有兇器。」

「兇器找到了?」秦思偉大吃一驚,「是什麼?」

「一把鐵制烤肉釺,木柄上有椰樹林酒店的logo,酒店經理說沙灘吧昨天晚上開的海鮮自助派對上,用了這種釺子來串海鮮和肉類。」

「呵呵,就地取材啊,有意思。」我說,「你現在的首要目標還是那條『熱帶魚』嗎?」

「當然是他。」肖隊長信心十足,「酒店大堂有監控錄像,我調了今天早上的帶子,結果發現你們兩個居然四點四十二分就出來散步……」

「你別扯沒用的。」秦思偉打斷他,「說正經事。」

「你別急啊。谷曉菲走出大堂的時間是五點整。然後,在五點二十六分,余宗偉出現了。最有意思的是,五點三十三分,朱慧也急匆匆地跑了出去。這兩口子早上都沒說實話。」

「你有沒有找他們問問,為什麼要說謊?」

「沒有,說謊也好,早上出來過也好,都不是直接證據。我不想再碰一鼻子灰。」

「嗯,也對,先別驚動他們。」秦思偉說。

「能給我看看那戒指嗎?」我問肖隊長。

肖隊長把戒指遞給我,我看了看,笑了:「原來如此,這戒指上鑲的不是鑽石。您不妨找市內的金匠們打聽一下。金匠製作首飾大多會留下自己的記號,找個業內的人看看就知道是誰做的,然後就能知道是誰委託他打了這個戒指。」

「你怎麼知道是有人找市內的金匠打的?」肖隊長疑惑地問。

「因為一直讓你們揪心的那條『熱帶魚』是搞美術的嘛。」我說。

「什麼意思?」秦思偉不解。

「動動腦筋嘛。」我點點他的額頭,「如果余宗偉覬覦谷曉菲的鑽石,那麼對他而言既能得到鑽石又不會給自己帶來很多麻煩的方法是什麼呢?當然不是殺人,因為那樣警察會馬上介入,他就算得到鑽石也不得安寧。他是教裝潢設計的,美術功底自然不錯。所以,對余宗偉來說,最好的辦法是畫一個鑽戒的圖樣,找一個金匠用假材料仿製一個。之後,他再約谷曉菲出來,找個機會,比如說十分仰慕她的戒指想仔細看看之類的,把真假鑽戒掉包。如今的仿製技術,一般人是很難分辨真假的。等有朝一日谷曉菲發現鑽戒變成了假的,也很難懷疑到千里之外,一個只見過一兩次面的網友身上。他們第一次見面是星期一,余宗偉星期五入住椰樹林,那麼仿製戒指就是其間這三天的事情。查起來應該不難。」

「嗯……掉包?這個辦法確實好啊。」肖隊長思忖著,「但是有兩個問題解釋不了。第一,余宗偉既然定下了掉包計,為什麼最後會演變成謀殺案?第二,他為什麼會丟掉這個假鑽戒?」

「一定是他沒有找到掉包的機會。」秦思偉說,「元亮說過,谷曉菲特別鍾愛這個戒指,有時候睡覺都捨不得摘下來。余宗偉看找不到機會,情急之下就痛下殺手。事後,他拿走了谷曉菲的鑽戒,那麼這枚假的就沒有用了,於是就把它和兇器一起丟掉了。」

「嗯,有道理,有道理!」肖隊長眉開眼笑,「弟妹,你可太有才了!我馬上去查這假鑽戒的來源,只要能證實是余宗偉定做的戒指,他就跑不了啦!」他興緻勃勃地走了。

一直在旁邊沉默不語的王元亮跌坐在沙灘椅上,捂著臉「嗚嗚」地哭了起來:「都是那該死的鑽石!我跟她說過多少遍了,不要總戴著那個戒指,太招眼。可她卻說我小氣,怕她把鑽石弄丟了。說什麼反正已經給戒指上了保險,丟了找保險公司賠!現在好了,命都丟了,我找誰去賠啊……」

「元亮,想開點吧。」秦思偉輕輕拍拍他的肩膀。

「那個余什麼偉,到底是什麼人?」王元亮抬起滿是淚痕的臉,「是他殺了曉菲對不對?肖隊長為什麼不抓他?!」

「這個……抓人得有證據。」秦思偉安慰他,「肖隊長已經去找證據了。你放心,過不了明天,就能將那個兇手繩之以法。」

王元亮抹了一把眼淚,站起來。「我腦子裡很亂,回房間了。」

秦思偉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椰林里,鬆了一口氣,扭頭對我說:「還是你厲害啊,居然能想到余宗偉的掉包計。這下他可跑不了啦!」

「他為什麼要跑?」我冷笑,「剛才看你和肖隊長一唱一和挺熱鬧的就沒好意思打斷你們。我只說是余宗偉定做了假鑽戒準備掉包,什麼時候說過他就是兇手了?」

「你……」秦思偉差點跳起來,「他掉包不成,一時間頭腦發熱,所以……」

「嗯,頭腦發熱……」我忍不住笑了起來,「既然是一時興起的行兇,他身上怎麼會恰好帶著一根可以做兇器的烤肉釺子呢?你不覺得這太戲劇化了嗎?而且,衝動殺人會用這樣的手法嗎?用利器刺入人的髮根部位,是一種理論上乾淨利落但是實際操作起來非常困難的方法。下手的時候必須全神貫注,頭腦冷靜,趁著被害人不備迅速下手。否則手一哆嗦刺歪了,被害人必然會奮起反抗,最後誰殺了誰還不好說呢。從作案的手法還有事後清理現場來看,谷曉菲的死是有準備的謀殺,絕對不是你所說的一時興起。」

「他……他也許做了兩手準備。如果掉包不成功就殺人越貨。」秦思偉還在嘴硬。

「第一,偷梁換柱和殺人越貨根本就是兩種截然相反的心理狀態。掉包是因為害怕被發現,害怕惹出事端;而在公共場所殺人可是極端的明火執仗,天不怕地不怕。一個人怎麼會同時具有這兩種心態呢?第二,既然是圖財害命,為什麼他只拿走了戒指?不說皮包、現金和項鏈、耳環,谷曉菲的那隻手錶也值十幾萬呢。還有,肖隊長在椰林的垃圾筒上發現的血跡怎麼解釋?那條包裹兇器和假鑽戒的紗巾又怎麼解釋?」

「這……」秦思偉被我這一連串的問題問得有點蒙了。

「怎麼樣?這案子沒你們想像得那麼簡單。余宗偉是沖著谷曉菲的鑽石來的,但是他並不是兇手。」

「可是……可是你……」他一著急,說話都不利索了,「既然你認為余宗偉不是兇手,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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