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雙重悲劇 第四節

兩天後的黃昏,我在陽台上給我的花花草草澆水。秦思偉斜倚在玻璃推拉門邊,皺著眉頭盯著我的一舉一動。

「我說你可真有閑心啊。」他憤憤地說,「倒是幫我分析分析嘛。」

他這兩天都是在不斷的失望中度過的。山西那邊傳來消息,於凱一直和劇團的同事們在一起,因為交通不方便,他昨晚才搭火車趕回北京料理妻子的後事;顧蓓的兩個同事證明,案發當晚她們一起在曲劇團排練到晚上八點半才先後離開。整個排練過程中,顧蓓只出去接了兩個電話,前後都不超過三分鐘。

「你說的那份離婚協議找到了,夾在書房的一堆文件裡面,內容就是像王律師提供的那樣。」秦思偉湊過來,幫我給四季海棠的葉子噴水,「不過他們還沒簽字。」

「現在簽不簽字也沒什麼區別了。」我輕輕地摘掉杜鵑花開敗的花瓣,「那些被張雅麗解僱的人你查得怎麼樣了?」

「都可以排除了。」秦思偉說,「現在就剩下張雅麗的弟弟張博。他說那天晚上和女朋友出去吃飯逛街看電影,晚上十點多才回家。他女朋友也這麼說。」

「但是你並不相信,對吧?」

「戀愛中的女人智商是零,作個偽證也沒什麼奇怪的。」秦思偉說,「只有張博可以從張雅麗的死中獲利。」

「張博曾經為了張雅麗痛打於凱,前後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他卻親手殺了姐姐。你不覺得太不可思議了嗎?」有的時候,我對秦思偉的固執實在很無奈,「殺人動機有很多種,遺產只是其中之一嘛。」

「但是現在我們並沒有發現其他說得過去的動機。」秦思偉說,「還有作案時間的問題。」

「盧玉珍不是說她看到一個很像顧蓓的女人嗎?」我提醒他,「只可惜她沒看見那個女人的正面,也沒看見她離開。」

「但那肯定不是顧蓓,她有時間證人的。」秦思偉說,「根據寧俊香反映的情況,可以確定案發時間是在晚上七點三十五分到八點之間。可是兇手快九點才離開現場,屋子裡也有明顯的翻找痕迹,他似乎是在找什麼東西。」

「你可以問問於凱或者張博。」

「都問過,可是他們都說張雅麗家裡除了幾件鑽石首飾之外就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了。首飾都在,家裡的現金總共有三千多元,兇手也沒拿走。我在想,這會不會是個障眼法,想誤導我們的思路。」

「當然,也有這個可能。」我回屋倒了兩杯紅茶,遞給他一杯,「兇器還是沒有找到,是嗎?」

「沒有,只知道是一根棍子。」秦思偉雙手捧著杯子,「現在偵探小說滿天飛,是個人都知道作案的時候要戴手套,不能留下兇器,最好還能給自己找個時間證人。」

「別泄氣嘛。」我摟住他的脖子,「案子越是棘手,就越顯得你有本事嘛。」

「別逗了,我現在是一頭霧水。」他耷拉著臉,「一點有價值的線索都沒有。」

「張雅麗的Mini Cooper到現在也沒消息嗎?」

「昨天找到了,停在朝陽公園附近的一個公共停車場里。我已經派人日夜盯著那輛車,看看什麼人會來取車。」

「沒用的,不會有人去取車了。」我喝著熱乎乎的茶水。

「什麼意思?」秦思偉大聲說,「你是說兇手可能已經發覺我們的行動了?」

「因為那輛車已經完成了任務。」

「什麼任務?」

我笑了笑,沒有回答。

「又欺負我腦子慢是不是?」他撲過來把我按在沙發靠背上,「快說嘛,那輛車是怎麼回事?」

我輕輕推開他:「別急嘛。我還需要一點時間。」

「你不會是已經知道答案了吧?」

「那個,其實很簡單。」我淡淡地一笑,放下手裡的茶杯,起身去拿大衣。

「你要去哪兒?」秦思偉也站了起來。

「光明花園小區。」我把他的棉服扔過去,「走吧,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天已經黑了,小區里很安靜,一扇扇窗戶里透出的燈光帶著暖意,空氣中偶爾飄過一陣飯菜的香氣。張雅麗的家在二號樓五〇二室,但是樓下的車位已經滿了,我只好把車停在對面四號樓旁邊的消防通道上,拉著秦思偉上了樓。

「你帶鑰匙了吧?」我揭下門上貼的封條。

秦思偉開了門。這是一套大三居,朝南的客廳差不多有四十平米,傢具全部都是紅木的仿古樣式,牆上掛著幾幅蘇綉,並不名貴但顯得頗為雅緻。屋子裡還保持著案發時候的樣子,所有傢具的抽屜和櫃門都被打開了,儲物櫃、衣帽櫃、鞋櫃,就連電視櫃也沒能倖免。被翻出來的東西亂糟糟地散落在地上。

「張雅麗就倒在這裡。」秦思偉指著地板上一處乾涸的黑色印跡,「其他幾間屋子也一樣,被翻得一塌糊塗。」

「哪一間是書房?」我看著三扇一模一樣的實木雕花內門。

「這一間。」秦思偉推開了客廳東側的一扇門。我探頭看了看,滿意地退了出來。

「西邊這間是主卧室。」秦思偉跑到客廳另一邊。

「不用了,事情基本上清楚了。」我挪開真皮沙發上的一堆靠墊坐了下來。

他愣愣地看著我:「這就清楚了?」

「我給你幾個提示吧。」我掰著手指頭,「第一,那張被撕碎的支票;第二,兇手在張雅麗家翻找的目的;第三,那輛Mini Cooper;第四,那些大理石碎屑。」

「我不明白……」秦思偉沉思著。

「好吧。」我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你想想看,兇手為什麼選擇在星期六的晚上下手呢?」

「因為那天於凱出差了,家裡只有張雅麗一個人啊。」他想也不想地說。

「還有呢?」

「還有?」

「別忘了,當時張雅麗的包里裝著一百萬哦。」我說,「那可是一大筆錢,足夠成為殺人動機了吧。」

「可那一百萬不是現金,是支票好不好。」秦思偉滿不在乎地說,「誰會那麼傻去搶支票?」

「如果兇手不知道張雅麗給張博的一百萬是支票呢?」我笑著反問,「你不記得寧俊香是怎麼說的嗎?張博和張雅麗談的一直是『借錢』、『取錢』和『墊錢』。我想對大多數人來說,提到錢的時候並不會必然想到支票這個概念。」

「兇手是沖著那一百萬去的?」秦思偉開始明白了,「然而他翻箱倒櫃也沒發現成捆的現金。後來,終於在張雅麗的提包里找到了支票,才明白所謂一百萬不過是一張他沒法兌現的紙。於是……」

「於是一怒之下把支票撕了。」我接過他的話,「這樣一來,他沒有去碰那些散錢和首飾也就容易解釋了——他找的是一百萬。」

「但是他可以事後把那些現金和首飾拿走啊。」

「他並不是一個冷血的職業殺手,只不過是一時貪念罷了。」我輕輕嘆了口氣,「我想他一定是在失望和憤怒之中亂了方寸,沒心思去想那些零散的鈔票和首飾了。匆匆離開的時候也沒仔細清理現場,所以才留下了那些讓你費解的大理石碎塊。」

「你知道那些碎塊是怎麼回事了?」秦思偉有些興奮。

「那個可以先放一放。」我擺擺手,「我們已經知道了兇手的目的,那麼,都有誰知道張雅麗要借錢給張博呢?寧俊香當時在場,聽到了他們的談話,而她也是最後一個見到張雅麗還活著的證人。」

「不可能的。」秦思偉打斷了我,「寧俊香和幾個老鄉住在光明花園六號樓的一間半地下室,就是平安物業的員工宿舍。我問過她的老鄉,她們都說寧俊香案發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時大約是七點四十分,之後就再也沒有出去過。而兇手是九點前後離開光明花園的,有三個目擊證人能證實這一點。」

「問題是所有的目擊證人看到的都是張雅麗的車開出了小區。」我冷笑,「他們有誰看清楚開車的人了嗎?」

「這個……」秦思偉不說話了。

「所以我剛才說,那輛Mini Cooper已經完成了任務——讓你相信兇手是九點以後離開的。」

「你是說……有一個同謀?」

「難道你沒有注意到,這個案子里,只有兩個人有完全確定的不在場證明嗎?一個是於凱,他當時在去山西的車上;另一個是張博,雖然你將信將疑。除此之外,其他人的不在場證明都不完整。」我的重音落在「完整」兩個字上,「法醫給出的死亡時間是七點到八點之間,所以寧俊香有作案的時間。她來打工就是為了掙錢,一百萬對她來說基本上算是天文數字了。而且你發現沒有,盧玉珍和寧俊香的證詞里有一個很明顯的矛盾。」

「那個據說很像顧蓓的女人?」秦思偉點點頭,「盧玉珍看到那個女人的時間和寧俊香離開張雅麗家的時間正好一致——天氣預報結束的時候大約是七點三十五分,但是寧俊香卻說她什麼人都沒有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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