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一個寒冷的周末,西北風肆無忌憚地呼呼吹著,拉扯著樹木上已經寥寥無幾的枯枝敗葉。傍晚時分,風基本上停了。我坐在咖啡店裡靠近角落的一張小桌旁品著花果茶,周圍坐滿了人,大多數是出來約會的男女。這幾天天氣格外冷,店裡的生意又格外好,所以,當員工一個接一個地找我打聽金雨之死的小道消息時,我也不得不感嘆人類對未知事物的探索熱情了。據說,有幾個人在短短几天之內成了金雨的鐵杆粉絲,讀完了他的全部作品。只可惜,這樣的關注度對金雨而言,似乎來得遲了一些。
大門口的風鈴發出清脆的聲音,秦思偉一臉疲憊地走了進來。他無精打采地和幾個熟識的服務員打了招呼,長吁短嘆地坐了下來,把一個牛皮紙袋子順手放在腳邊。
「累死我了,又折騰了一天。」他咕咚咕咚灌下一大杯花果茶,「再這麼下去,案子沒破我先瘋了。」
「怎麼了?」我又給他倒了一杯茶,「還是一點線索都沒有嗎?」
「線索?我要是有時間去找線索就好了!」秦思偉憤憤地說,「跟幾個瘋子磨了一天的嘴皮子。」
「瘋子?」我有點摸不著頭腦,不明白到底是誰招惹了他。
「別提了。金雨不是留下一套別墅嗎?今天一大早,他家裡人就過來找我要房子了。」
「也可以理解。」
「問題是,他父母在金雨五歲的時候就離婚了。金雨當時判給了母親劉婷,但是劉婷在金雨七歲的時候再婚了,藉機把孩子扔給了他的父親姜波。而姜波當時也已經再婚,金雨的繼母不同意把孩子接過來。於是,他就被送到了奶奶王淑琴那裡撫養。王淑琴當時已經退休,酷愛打麻將,還酗酒,經常打罵金雨。後來他舅舅劉俊,也就是劉洋的父親,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就把金雨接走了。從那以後金雨就一直在舅舅家生活,所以他和劉洋的感情不錯。」
「怎麼這麼亂啊。」我覺得在短時間內搞清楚這麼複雜的家庭關係有些困難,「這麼說,金雨和他父母之間應該沒什麼感情可言了?」
「據劉洋反映,金雨對父母拋棄他一事一直耿耿於懷。他成名以後,姜波和劉婷的態度突然有了很大的轉變,三天兩頭來和兒子套近乎,但金雨對他們基本上是退避三舍。尤其是五年前他在名流花園買了房子,搬出舅舅家以後,就徹底和父母斷了往來。不過金雨對舅舅和舅媽一直很孝順,這次劉洋的母親住院,他還東拼西湊送去了兩萬元錢。」
「今天來管你要房子的是誰呢?」
「最先來的是姜波,我還沒到辦公室他就已經來了。跟我翻了半天《繼承法》,聲稱自己有繼承權,管我要房子的鑰匙。我告訴他案子沒結,房子不能動,再說繼承不繼承的跟我們刑警隊沒關係,讓他去找律師。可他就是不走,死纏活纏,非要把鑰匙拿走。接著劉婷來了,不用說,也是沖著房子來的。」秦思偉苦笑,「你想想這兩個人見面會發生什麼?」
「不會打起來了吧?」
「不會?」秦思偉的嘴都快撇到太陽穴了,「就在我的辦公室裡面,先是對罵,然後就打成一團。四個大小夥子才把他們拉開,其中一個手上還被抓了一條大血道子。」
「這麼火爆?」如果不是秦思偉親口對我說,我怎麼也不相信還有人敢在公安局的刑警隊里大打出手,還抓傷了警察。
「我真沒見過這種人。親生兒子究竟是怎麼死的他們一點兒也不關心,張嘴閉嘴就是房子、房子、房子!」秦思偉長嘆一聲,「攤上這樣的父母,金雨也只能認倒霉嘍。」
「房子早晚不都是他們的嗎?至於怎麼分也不歸你們警察管。他們不用這麼著急吧?」
「我剛查過了,姜波三年前自己開了一家汽車維修店,因為經營不善眼看要倒閉了。至於劉婷,她再婚後和現任丈夫又生了一個女兒,現在正在讀高中,劉婷夫婦打算送她出國讀大學。一句話,都是錢鬧的。金雨的那套別墅怎麼也能賣個五六百萬,兩個人都想多分點。」秦思偉雙手抱在胸前,「我都懷疑這兩個人會不會為錢謀殺了金雨。」
「太離譜了吧?」我覺得後背一陣陣發冷,「要說他們出於自私,想多吃多佔我可以理解。但是虎毒不食子啊!」
「我也就那麼一說。」秦思偉說,「貪婪是一回事,但是謀財害命又是另一回事了,而且他們都沒有作案時間。案發當天劉婷在銀川出差,姜波帶著老婆和兩個朋友一起開車去密雲度周末了。等著吧,過幾天他們的律師就該上門了。這種人我見多啦!」
「不過……既然金雨對父母一直有怨恨,你確定他沒有留下任何遺言嗎?」
「確實沒有,那房子我帶人里里外外搜了三遍了。」秦思偉不耐煩地說,「所以說他肯定不是自殺嘛。一個作家,連封遺書都沒有留下,這不是咄咄怪事嗎?」
「既來之則安之吧。」我拍拍他的肩,「吃飯了沒有?我們這裡的廚子新創了一種義大利面,很好吃的。」
他咧嘴一笑:「我想吃你做的粉蒸排骨和蟹粉豆腐。」
「臭美!今天店裡太忙,走不開,明天吧。明天周六,你能休息一天嗎?」
「案子沒結,歇不了。而且,我明天中午還要去參加一個無聊的聚會。」秦思偉的臉又耷拉下來了,「金雨那幾個朋友要給他辦個紀念活動,已經在網上發了召集粉絲的帖子。今天跟我磨了一個中午,想借房子的鑰匙。」
「金雨的房子?」
「嗯,他們想在那裡搞活動,簡直是胡鬧。」
「你沒同意吧?」
「我能同意嗎?最後他們決定在什剎海的一家酒吧里搞活動,還請我一定要去參加。」秦思偉向前探了探身,「你跟我一起去怎麼樣?」
「人家又沒邀請我。」我白了他一眼,「沒意思。」
「你可以說是金雨的粉絲嘛。」他雙手合十,一臉期待地說,「說不定能發現什麼有價值的線索,拜託啦!」
「粉絲?還粉皮呢!我根本沒讀過他的書。」
秦思偉從腳邊的紙袋裡變魔術一樣地摸出一大摞書,推到我面前。「一共七本,我從北圖借出來的。」
「你……」我無語了。金雨最擅長寫的是青春愛情小說,而我一讀那種纏綿悱惻的小說就犯困,比安眠藥還靈驗。看著面前厚厚的一摞書,一種眩暈的感覺油然而生。
「幫幫忙嘛。」秦思偉一臉諂媚的笑,「你大概翻一遍,知道故事梗概就行了,沒必要細看。估計那些人也不會追著你問讀後感。」
「可是……」
「拜託了!局長天天追著我問案子的進展,再這麼拖下去也不是辦法。你也不想我挨罵吧?」他可憐兮兮地說。
「服了你!」我舉手投降,「我看我乾脆把店關了,借調到你們刑警隊去算了。」
「你要是去了,劉局肯定舉四隻手歡迎啊。」秦思偉油嘴滑舌地說。
「四隻手?你們劉局又不是外星人。」
「兩隻腳也算上呀!」他「嘿嘿」一笑,「劉局可喜歡你了,老跟我誇你聰明、能幹。你要真來刑警隊,他一準兒免了我的職務,提你當隊長——起碼是個名譽副隊長。」
「少來這套!」我沒好氣地翻著金雨的大作,「我可不敢保證能看得進去啊,萬一明天和別人聊起來穿了幫,可別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