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逐鹿 第二百四十五章 風暴(八 上)

紅牆、黃色琉璃瓦、一片青灰色的重樓上,頂起藍色天空的四角。幾十隻信鴿帶著長長的哨音,在四方形的天空上徘徊著,矯健自由的身影,牽動宮牆內羨慕的視線。

宋帝趙昺帶著幾個隨從,百無聊賴地於御花園中散步。住在這座行宮裡有三年了吧,具體多少日子趙昺也算不清楚。由蒲家花園改建成的行宮佔地六百餘畝,對寸土寸金的泉州來說,這簡直是天下最高貴、最繁華、奢侈之所。很多人每日從宮牆外走過,都眼巴巴地幻想著能進到宮牆內看上一眼。就一眼,已經能夠滿足,夠跟一個班次的工友和左鄰右舍們吹上三年的。那是皇城啊,天子居住的地方,大宋朝的根,趙氏復興的希望。

對圍城裡邊的趙昺來說,這裡卻無異於一個牢獄,一個囚禁了他所有志向和抱負的牢獄。那層層煙柳就是柵欄,錦衣華服就是鐐銬、隊隊衛士就是獄卒,令他這個大宋皇帝如困在淺水中的蛟龍一般得不到施展。

「如果有朝一日,朕能執掌權柄,一定要把文丞相軟禁在這座行宮裡,讓他也嘗嘗坐井觀天的滋味!」

趙昺曾不止一次狂熱的想。文天祥不是叛賊,自己沒有理由誅殺他。也不應該誅殺他讓天下豪傑寒心。但他專權誤國,視皇家與整個行朝如無物,這個罪一定得追究。無論他是出於好意還是無心之過,皇家的權威不可挑戰。否則天下臣子都學他的模樣,這個皇位就會無聊透頂,做與不做沒什麼分別。

已經漸漸長成少年的趙昺雄心萬丈,他要做一個像漢武帝和唐太宗那樣的千古明君,他要洗雪蒙古人加諸於趙氏皇族身上的恥辱,他要恢複故國,甚至要遠征大漠,封狼居胥,但實現這一切夢想的前提都是,他必須將自己的恩人與保護者,大宋丞相、天下兵馬大元帥、大都督文天祥打倒在地,從他身體上跨過去,走出禁宮,接受萬民的擁戴與膜拜。跨不過文天祥這道坎兒,他無論長到多大都是小孩子,都是土偶木梗,所有雄圖霸業都如冬夜裡的一場春夢般了無痕迹。

相對於同齡人來說,趙昺身上有一股難得的睿智和成熟。海上漂流時的坎坷經歷和博覽各國書籍的開闊視野造就了他聰明而又沉穩的頭腦。苗春留下的破虜軍教官又幫他鍛鍊出了一副強健異常的體魄。陸秀夫、鄧光薦等人自幼灌輸的為君之道和個別有心大臣們在耳邊的提醒,讓他時刻不忘自己肩頭擔負的責任。重重因素夾雜在一起,造就了他的早熟。那些被送進宮裡陪他讀書和玩耍的皇族子弟,還有年齡比他大上四、五歲的太監、宮女,站在他面前就像一群小白痴,根本弄不懂皇帝最想要的是什麼,希望他們做的是什麼。如此一來,更加深了趙昺的孤獨感,讓他時刻想著衝出皇宮去,早日俯覽整個如畫江山。

「朕是皇帝,沒有人能把皇帝關在牢籠中,即便是文丞相亦不能!」趙昺曾經私下把自己的心事說給楊太后,結果嚇得這個善良的女人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直到確定四下無人才肯鬆開。然後瞪著淚汪汪的雙眼告訴他,行朝之所以能有今天,全依靠了文天祥和戰無不勝的破虜軍。做皇帝的不能忘恩負義,更不能信人挑撥,不知道輕重。

楊太后的話語里,「輕重」二字吐得很清晰。趙昺懂得其中含義,也知道楊太后怕著什麼。從此以後,他再也不跟楊太后提起這些話,而是憑藉手中有限權力,悄悄地把苗春留下來的侍衛,自己的武術老師們調出了皇宮,並在內宮的關鍵職位上安排了自己信得過的族人。

文天祥很忙,軍國大事都集中在他一個人身上,所以他沒精力顧及這些細枝末節,即便心生警覺,也沒資格對皇宮的內務指手畫腳。趙昺在動作前,周詳地想好了最差後果與應對辦法。結局果真如他所料,忙著與達春決戰的大都督府根本沒時間管宮廷侍衛變動的事情,各級衙門對此事也視而不見。只有負責各地治安和新兵招募培訓的保國夫人陳碧娘作出了些反應,通過張世傑將軍出面,把那些被排擠出宮的侍衛們要進了警備軍去擔任士兵的武術教官。

趙昺知道自己賭贏了一局,表面上立刻轉入隱忍。私下裡通過自己的貼身太監樂清揚,不斷地與陳宜中進行溝通。老丞相陳宜中果然為權謀高手,很快借著帶領硫球使者入宮晉見的機會,私下裡告訴趙昺這些年忠義之士一直做著準備,只要時機成熟,皇帝出面一呼,即可將亂臣賊子們全部拿下。

「萬歲,臣等盼著這一天,如雪夜盼薪,久旱盼雨啊!」陳宜中聲淚俱下的模樣至今還在趙昺眼前浮現。幾年的功夫,這個前任老丞相就憔悴得不成了樣子,灰白的頭髮東一綹、西一綹的已經無法簪成一束,暗褐色的斑點也爬滿了他的手背與面孔,一天天遮掩住生命的跡象。

「朕年幼勢孤,這些年讓卿等受委屈了。」趙昺記得自己當日的措詞很得體,既表現了帝王對臣子的關愛,又保持了彼此之間的距離。

「朕都記得,忠奸善惡朕瞭然於心,只是朕未到親政的年齡,不宜過分干涉大臣分內之事罷了。卿等能在窮途不忘皇恩,朕亦非薄情寡義之主,必將讓爾等之名姓、事迹見諸於青史。」當陳宜中稟報了朝野間哪些人肯定會支持皇帝親政後,趙昺如是回答。

他沒有胡亂許諾不可能的回報,書上的學來的知識告訴他,那樣只會讓有從龍之心的臣子覺得皇帝太幼稚。一句「必將讓爾等的名姓見諸於青史」對陳宜中等人來說已經足夠。前唐有國四百餘年,名字能被記載於史冊,並單獨立傳的不足百,其中一半以上還是隨著高祖打江山的功臣。剩下的那一半曾經擁有怎樣的榮耀,有心人自己定然會去史書上翻找。

趙昺也沒給陳宜中寫什麼「衣帶詔」之類的憑信。文天祥只對皇宮提供保護,不曾試圖監控。趙昺如果願意,直接寫一封聖旨交給陳宜中,後者都能輕輕鬆鬆帶出皇宮。但君臣二人默契地省略了這個麻煩。在沒有實足把握的情況下,多一份憑據,只會增加一分被人發覺的風險。不如彼此之間心照不宣,事情敗露後也好有矢口否認。

「臣必將粉身碎骨,以報皇恩!」陳宜中離開的時候,告辭的話裡邊帶著幾分「風蕭蕭兮易水寒」的味道。趙昺也能理解這裡邊的決然,無論老臣們如何忠於皇室,百姓們如何盼著自己親政把他們從貪官和姦商們勾結的災難中解救出來,軍中將領大多數卻站在文天祥一方。如果不能得到軍隊的支持,或者說不能讓軍隊置身於這場權力鬥爭之外,親政將永遠是幾個老頭和一個半大孩子一廂情願的夢想。

拉攏武將的事情進展得極不順利,手握軍權的將領幾乎沒有人理睬陳宜中的暗示。負責泉州和各地治安的警備軍要麼出自於許夫人麾下,要麼是破虜軍因傷殘退役的老兵,他們在大都督執政的這幾年裡,享受到了從來歷史上沒有過的優厚待遇和人格尊敬。所以,禮部尚書陳宜中以吟詩賞景為名的宴會,幾乎沒有武人問津。只有在鄒鳳叔在雩山前線將達春大軍擊潰消息傳來的那一天,由吏部侍郎卓可舉辦的祝捷大會請到了十幾個警備軍將領,結果,那場有心拉攏武將的祝捷大會開成了給文天祥個人的歌功頌德大會,到場的將校們眾口一詞地認為,是大都督這些年苦心孤詣才開創了今日大好局面。如果沒有大都督府在軍械、政務、商務和農耕方面卓有成效的變法改革,大宋對北元根本沒有還擊之力。酒會的氣氛如此熱烈,害得卓可刻意安排與武將們交往的文官們亦忘了自己的任務,跟著別人一同讚歎起新政的好處來。

這還不是令趙昺最痛心的事情,讓他最難過的事情發生在三日前。曾經被陳宜中認為肯定支持皇帝親政,手中握有泉州城半數兵馬調動之權的張世傑將軍親自進宮表了態,說他誓死忠於大宋。但是,張世傑同時很直接地告訴趙昺,大宋這幾年雖然接連在戰場上擊敗北元,收復了大片領土,但目前國家的實力還遠遠弱於北元。一旦內部發生動蕩,恐怕又要重蹈當年崖山覆轍。

「陛下,文相之新政,並非一句『精器械,強煉兵,廉吏治,重農商』可概括,臣數年來日日研習新政,欲研習欲發覺其高妙。臣願以身家性命擔保,舉國上下,無人比文相更賢。臣亦願以身家性命擔保,文相於陛下,決無相害之意,亦無奪位之心!」張世傑紅著臉,在趙昺面前信誓旦旦地保證。

這個場景趙昺想起來就很氣憤,雖然他知道,以張世傑的性格,絕對不會把自己和陳宜中的謀划出賣給文天祥。但他沒想到,經歷崖山一敗後的張世傑徹底喪失了與人爭雄沙場的勇氣。

「文天祥無奪位之心,這點用你說么?朕自然知道他沒有奪位之心,甚至有他一天在,朕就安全一天!」送走了張世傑之後,趙昺在心中暗罵。「正是因為這樣,朕才必須抓緊一切機會。否則,一旦文相百年之後,其繼任者豈不時刻將朕玩弄於股掌之上?!」

不成比例的雄心和實力讓趙昺異常煩躁,他解決內心煩躁的方法非常簡單,就是練劍。苗春當年留給他的教官為他打下了非常好的武學功底,一柄木劍在手,即便是十六、七歲的少年侍讀也很難在趙昺的打擊下支撐過百招。

今天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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