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四節

恐懼分為兩種形式,一種是難以讓人接受的感官刺激,另一種則是對未知世界的迷茫焦慮。

而後一種恐懼更帶有一種延伸性,比如人在夜晚上樓梯的時候,每邁出一步總會誘發出藏在內心深處的不安,這種不安會隨著樓梯的延伸而帶給人們一種更深層的恐懼。而能夠帶給人們這種奇特恐懼感的另外一個地方,就是蜿蜒的公路。夜晚,人們在陌生的路段上行走,總會浮想聯翩,最後掉入自己為自己設下的意識深淵。

出事的這條公路上的車很少,路燈的間隔也很大,幾乎要每隔三四十米才有一盞,這就顯得公路上空蕩蕩的,只有遠光燈能夠勉強照亮眼前一點點路,其他的地方都包圍在了黑暗中,這種深邃感讓人覺得很不舒服。

劉靜生開著刑警隊的北京吉普在前,我開著威志緊緊地跟在了後邊。真的難以想像,如果是我一個人開車經過這裡,會是什麼樣的感覺。

開了將近半個小時的時間,意外發生了。

劉靜生的吉普毫無徵兆地突然向左邊逆向行駛的公路上斜插了出去,直勾勾地栽到了公路旁的斜坡下。只聽得一聲刺耳的急剎車聲,吉普停在那一段公路旁的坡道上。

這個變故嚇了我一跳,我猛踩剎車也停在了公路上。

這時,劉靜生打開車門,一邊揉著自己的肩膀一邊跳下車。我將車的雙閃燈打開,也跟著下了車。

「劉隊,你沒事吧?為什麼突然向左偏離?」我急切地問道。

「亮光!你沒有看到亮光嗎?」劉靜生顯然驚魂未定。

「沒有啊,哪裡有亮光?」我努力向前看著,卻沒有發現任何光亮。

劉靜生聽到我的話有些疑惑,向前走了幾步,「事故地點就是這裡,你看這就是化肥廠的牆!」劉靜生指著前面說道。

我從口袋裡拿出照片進行了比對,沒錯,確實就是這裡。劉靜生車頭的對面就是化肥廠的院牆,如果剎車再慢一點兒,劉靜生的下場恐怕也是直直地撞到牆上去。

「你看,牆體上被撞擊過的痕迹還很明顯。」劉靜生指著牆面的破損處說道。

我過去摸了摸牆體的凹陷處,形狀大小和車頭很相似。

「你剛才說的亮光在哪?」

「就在公路的前方,我剛才突然覺得對面亮光一閃,還以為對面有車開過來,就下意識地將方向盤往左打了。」

「可是我怎麼什麼都沒看見。」

「天曉得!這就是人們常說的鬼打牆吧!」劉靜生似乎還對之前的事故心有餘悸。

「劉警官,還是科學點兒吧!既然你看到了亮光,必然是有原因的。」

「你看那是什麼?」劉靜生突然指著公路的轉彎處說道。

順著劉靜生的手指,我隱約地看到公路的拐彎處立著一根鐵杆,鐵杆上是面圓圓的東西,走到拐角處才終於看清楚。

「拐角反光鏡?這裡又不是山區,怎麼會安裝這種東西?」我很奇怪地問道。

「雖然不是山區,公路的拐彎處卻有這麼個化肥廠,由於院牆擋住了駕駛員的視線,道路的另一側就變成了視覺死角,所以在這個拐彎處才會立一個反光鏡。」

「這麼說來,之前這裡應該發生過不少的車禍。」

「我剛才看到的亮光應該是後方的路燈,反射到這個反光鏡上造成的。」

但我卻還是看不到有什麼亮光,所以我乾脆又鑽到了威志車裡,把車往後倒退了一段距離,接著向前開動了一段距離。但眼前還是很昏暗,反光鏡一點兒都沒有反射出亮光來。

「怎麼樣?」劉靜生在車下瞅著我。

我搖了搖頭,「還是沒看到任何的亮光。」

「你下來,我上去試試!」

換了劉靜生駕駛,他的動作跟我完全一樣,先向後倒了一段距離,然後又向前開了一段距離。

我從他臉上發現了不可思議的神情,看來剛才他看到的亮光,沒有再出現。

劉靜生還不死心,他打開車門乾脆走到了那個反光鏡的面前,看了又看。

「張法醫,你來看,很奇怪啊!」

「什麼?」說著,我也走到了那面大鏡子前,仔細觀瞧,突然我感覺到自己在鏡子中的樣子很誇張,「這是?」

「拐角的反光鏡都是凸透鏡,也就是遊樂園孩子們玩的那種哈哈鏡。」

「我明白了!如果是凸透鏡的話,光源的反射就並非是從一個角度射入後從法線的另一個相等的角度射出了,光線通過鏡子實際呈現了一種平行直射的狀態。」

「那為什麼你的車裡看不到燈光呢?」

「凸透鏡是將光束集於一點平行射出,只有合適的位置和高度才會看到燈光的反射。因為我開的轎車比你的吉普車底盤低很多,所以我看不到。而你吉普車駕駛座椅的高度比起我的轎車來要高十多厘米呢,正是這個高度上的位移,可以讓你看到反射後的亮光,而我卻看不到。」

劉靜生聽到我的解釋後,立即跑過去跳上了吉普車,並重新把車倒上了公路。我也將威志車向後倒退了很長的距離,讓他可以有足夠的跨度做實驗。

劉靜生慢慢地將車前後挪動了幾次,沒有多長時間,他就停下了車。

「被你猜對了,張法醫,亮光又出現了!」

我打開車門坐在吉普車的副駕駛座上,結果還是什麼都沒有看見,而當我把脖子歪到駕駛座那邊的時候,奇蹟出現了,在我的眼前出現了一個耀眼的光球,就是它!

我隨後笑了笑,「我可沒有猜,這是科學的推理!如果是駕駛員座椅再高一些的卡車或公共汽車,恐怕也看不到這亮光,只有吉普車的座椅高度不高不矮,而且就在這個位置上,才可以看到由反光鏡發射而來的強光,看來這段路應該叫吉普車的噩夢才對。」

劉靜生點了點頭,打開車門又跳下了車,「肇事車輛是豐田CRV,底盤的高度跟我這輛吉普差不多,看來肇事人就是因為這個亮光才撞到牆上去的。」

破解亮光之謎的興奮並沒有維持多久,我突然感覺到了一絲涼意。我把雙手抱在胸前,在認真地思考著一個問題,嘴中念叨著,「如果是這樣的話,這起案件就存在一個重大的疑點。」

「是的。當時駕駛員的第一反應是向左打方向,可老人的屍體卻是在右側的草坑裡被發現的!也就是說……」劉靜生也同時意識到了這個問題。

「肇事者一開始說人不是他撞的,難道他一開始說的是實話?」

「那為什麼他會改口呢?人如果不是他撞的,又是誰撞的呢?還有他既然沒有撞到人,為什麼要棄車而逃呢?」

「這些問題先不要考慮,我現在想到了另外一個問題。車在向那個方向行駛的過程中,你看到亮光後,會下意識地將車向左偏移,但如果是對面開過來的車呢?」

「等等!」劉靜生很快理解了我想說的是什麼,他再次跳上吉普車,開過拐角,掉頭回來,然後從另一側的公路向我開來。

劉靜生突然又停下了車,把車窗打開沖我喊道:「天啊!從這一邊開過來,我也能看到亮光。」

「如果是從那個方向來,司機看到了亮光,也會向左打方向,但是撞擊的方向,卻是化肥廠對面的公路,也就是草坑這一側,正好是老人所在的位置。也就是說肇事車輛並不是那輛豐田CRV,而是別的。」

劉靜生聽完我的推理,表情凝重,他迅速掏出了手機,撥出了電話,「喂!王曉聲嗎?我是劉靜生!你聽著,現在馬上給我調取今年六月六日晚上七點到八點之間,從市區方向到東區方向通過化肥廠前的那條公路上口和下口的錄像,把其中所有吉普、CRV這些高底盤的轎車的影像都保存下來,要快!對,沒商量,我現在就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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