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像是為了配合我的心情,故意飄下了零星的雨點。雨又沒有下透,空氣中瀰漫著一層水霧,我的頭髮上沾染了一些濕氣,潮乎乎的,很難受。
走到出事地點,眼前的整座商場大樓的樣子就像是一座紀念碑!
火場依舊保留著原有的姿態,周圍拉著警戒線。不知道為什麼,兩個月過去了,卻還沒有人清理。商場還是那種破敗的跡象,牆體烏黑,一片狼藉,慘不忍睹。
在受損最嚴重的東側,牆體上掛著一大塊已經泛著大片黃色的帆布。這一側入口台階上擺放著很多束已經乾枯的花,可能是大火中遇難者的親人們為寄託哀思而留下的。
由於工作性質的原因,我從不迷信,但對死者的尊重總是要有的,所以我把包挎在右側的肩膀上,半跪在這些枯萎的花前,雙手合十,默哀了一會兒。
「你是?」一個蒼老的聲音突然在我的耳邊響起,那聲音伴隨著稀稀拉拉的雨水,讓人有些心驚。
我睜開眼睛朝旁邊看去,原來是個五十幾歲的大爺。
我以為他是負責守衛這座大樓的,便站了起來,掏出了警官證,「例行公事!我要進去看一看。」
「這裡已經是一片廢墟了,還有什麼可看的?」他一臉疲倦,說話的聲音更加低沉了,看來也是個飽經滄桑的人。
「還有一些事情沒有搞明白,還需要調查!」
「還調查什麼?調查來調查去的結果就是那些掙賣白菜錢的人,卻犯了賣白粉的罪!」
我聽他說這樣的怪話,像是在抱怨什麼,「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麼一個商場著了大火,死了這麼多的人,最後卻只抓了幾個電工頂罪!還有什麼可調查的?」他說著便蹲在我剛才的位置,理了理其中一束已經枯萎的花。
我突然意識到了什麼,難道那束花是他放的?我半彎下身子,對他說道:「您是負責看管這座大樓的?」
他搖了搖頭,眼神里突然充滿了一種慈祥,「我女兒就是這家超市的理貨員,也死在這場大火中,我過來看看她。」說完,他便站了起來,轉過身便要離去。
我很奇怪,他幹嗎要跟接近這幢大樓的人搭話呢?他今天是想念女兒突然過來看看,還是每天都要到這裡來轉一圈,追思一下自己的女兒?更讓我感到鬱悶的是他對我的態度,明明已經知道了我是警察,卻不把話說明白。我從這種態度中,深刻地感覺到了這場大火背後一定隱藏著什麼秘密。
我當時很想追上去跟他聊一聊,可一時沒想好要問他什麼,而且他走路的速度很快,就在我猶豫的時候,他已經在街角消失了。
我攥了攥拳頭,很後悔放棄了這次調查知情人的機會。但轉念一想,他的女兒死於這次意外,應該很容易查到他的身份,如果需要的話,應該隨時都可以找到他。
想到這裡,我只能撅了撅嘴,再次把注意力集中在了這座大樓上。
現場勘察也是法醫的重要工作之一,比起解剖來,這更需要靈敏的嗅覺。現場勘察最需要注意的是不要把自己的痕迹和現場原有的痕迹混淆,這是痕迹學探查的首要原則。由於沒有穿警服戴警帽,在進去前我把自己的長髮用髮帶攏在一起,盡量降低髮絲掉落在現場的概率。
做完所有的準備工作,我便撩開帆布,走進了這座建築的一層。現場已經變為一片焦地,雖然外邊依舊拉著警戒線,但兩個月時間,難保現場還保持著原有的樣子。
從網吧的規模來看,這是一家至少有四百多平方米的大型網吧。我順著牆體往前躡足而行,但焦黑的地面還是被我踩得咔咔直響,就像是地面隨時有可能斷裂一樣。黑色的地面上,到處都是各種傢具或電腦設備的碎片,可以想像得到火災發生時,物品在高溫下爆裂時的那種恐怖場景。
由於起火點在二層,所以我想先到二層去看看。但現場到處都是黑色火燒痕迹,有的地方還有些粘腳,我生怕一不小心就會一個趔趄倒在這片廢墟上,所以只能一萬個小心地朝著裡邊走去。好不容易挪到了拐角位置的樓梯旁,才發現這裡也已經被燒得不成樣子。
樓梯扶手被燒得變形,台階上雖然沒有焦黑的雜物,但踩在上面卻有一種酥軟的感覺,好像隨時會塌陷下去。
好不容易順著樓梯轉到了二樓,才發現這裡的燃燒程度比起一層來更加慘烈。因為整個超市賣場的面積很大,再加上各種貨物中易燃品極多,這裡理所當然會變成燃燒的支點。要知道兩個月前,曾有二十七條生命喪生在這裡。我走到賣場的中間,環視著四周,這裡現在很平靜,卻充滿一種令人絕望的氣氛。
報道中稱正是由於這裡的電路短路才引發了大火。在一般情況下,電路短路引發的火災起火點應該在電源或插座附近,由短路迸出的電火花引燃可燃物,才有可能最終造成火災。所以,先要尋找到起火點才是關鍵。
賣場的範圍很大,我獨自在這偌大的場地中尋找著火災的起火點。我先繞著這個廣大的區域進行了大略的搜索,卻發現,這個超市內並無明線,而且在西面的牆上發現了多個繼電保護器,一旦發生短路,便可自動跳閘,防止屋中的電器受到損壞。按理說,有這種裝置在,發生短路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而且短路引發的火災,起火點一定在某個電源或電器的位置上,可是我在整個賣場里所有的電器殘骸前都仔細查看了一遍,發現各種電源盒有四十多個,但都沒有發現起火點的痕迹,真是見了鬼!
我生怕會有遺漏,又用了兩個多小時的時間,進行條狀走動搜索,將整個大廳又走了一遍,但還是沒有任何發現。
這時,我停在了賣場大廳的另一面,發現這裡的鐵門是關著的,我走過去用力擰了擰扶手,門紋絲不動。
這裡被鎖上了,看來還要從另一邊下去才行。我只好順著上來的樓梯,又下到了一層。
在二層毫無發現的我並不甘心,既然來了,索性就把一層網吧再查看一遍。所以,我又開始對網吧進行搜索,但網吧的結構比起二層的大廳要複雜許多,調查時我常被一些牆體或未燒化的電腦桌堵住去路。
就這樣,我順著網吧走了一圈,但是同樣沒有發現有價值的信息。我停在網吧的中間,想起了那張照片透露出來的信息點,大火、網吧。
到底是大火有問題,還是網吧有問題呢?留下照片的人到底要給我們什麼信息?我將發尾撥到了肩頭,用右手捋了捋,這是我思考問題時的慣用動作。
可我怎麼也想不明白,只好收工。
就要走出網吧的時候,我突然在門口處的收銀台前停了下來。由於最先是從這裡經過的,所以之前並沒有特別注意。我處理過很多火場的屍體,也跟消防人員學會了許多判斷起火位置的知識,憑我的經驗,我覺得這裡的燃燒好像比他處更加猛烈。
我又蹲下來仔細觀察,這裡和其他地方一樣,一片狼藉。
咦,這是什麼?一個奇怪的物體突然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撥開一堆灰燼,竟然發現了一具恐怖的屍體,原來是一具被燒焦的貓屍!這具貓屍已經被完全焚燒成了灰燼,黑糊糊的,只剩下輪廓和零碎的骨骼,但是貓頭的形狀猶在,樣子極其可怖!
這具貓的屍骨早跟屋中被焚燒的灰燼混在了一起,極不容易被發現。我立即從包中拿出數碼相機,將這個意外發現拍攝了下來。隨後取出塑料袋,並戴上隨身攜帶的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將這具貓的屍骨碎片收集起來,裝進了一個特製的證物袋裡。
隨後,我繼續翻動著這片黑糊糊的地方,竟然又發現了另一個重要的證物——一個貌似鐵芯的東西。我拿起來看了看,鐵芯的下邊應該還連接著什麼,但是已經被燒化了。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應該是一把電烙鐵的頂部。我拿出另一個證物袋,把這個鐵芯放進去。
可能是這些意外發現過於容易的緣故吧,我又在收銀台周圍仔細查找,貪婪地希望有更多的線索能夠浮現出來。幸運的是,我又發現吧台周圍的某些灰燼跟細碎的木屑灰燼不同,這裡很明顯是紙屑的灰燼,而且是整沓紙。
真的沒有想到,我竟然機緣巧合地找到了這些關鍵的證物。難道是他的靈魂指引我來到這裡的?
想到這,我搖了搖頭,我是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論者,怎麼能有這樣的想法呢?看來他真的在很多地方改變了我。
此時,外邊的雨似乎下大了,一股潮濕的風颳了進來,吹在我的臉上,這讓我又聯想到了剛才的想法,是他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