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之聲 第一章

葛尾市是位於奈良南部吉野群山北面的一個小鎮。江戶時期,作為將木材運往大坂的水上運輸基地,這裡曾經繁榮一時。在遙遠的古代,這裡是城鎮的郊區,是修建墳墓的場所。現如今,林業和旅遊業是小鎮的兩大支柱產業。鎮子雖小,卻也充滿活力。

小鎮散落在紀之川兩側,沿著兩岸坡地向外擴展。河岸北側多為農家和森林,南側則按照地勢高低和門第等級有序地分布著各種建築。下了電車後,「第一階」為商店和工廠,「第二階」為小型民宅,「第三階」則為規模較大的西式建築。

有坡地的最高處,矗立著一座規模龐大的木製洋房。這裡是被稱為「伯爵宮殿」的櫻川家宅邸。櫻川家是戰前被賜予「伯爵」稱號的名門,祖祖輩輩享有這一帶的山林。一種傳說,櫻川家是南朝的後裔,但未予證實。戰後一段時期,櫻川家曾經陷入困境,然而,在現在的當家人櫻川鷹亮的領導下,櫻川家成功地挽回了昔日的榮光。如今的櫻川家不僅是葛尾市的豪門,甚至在中央也具有一定的影響力。

在櫻川家二層的涼台上,有一位二十多歲、身材苗條的女子坐在木製躺椅上,獨自一人眺望著聳立在對岸的吉野群山。她那輪廓清晰的面龐,細長清秀的鳳眼以及嫣紅的嘴唇都給人留下了強烈的印象。她叫豐鄉皋月,是鷹亮的外孫女。儘管家世不及櫻川家,但也是京都的名門豐鄉家的千金。

「好無聊呀!」用手攏著略呈波浪形的短髮,皋月自言自語道。

來到這個宅邸已經一個星期了。眼前那早已熟悉的靈峰進入三月以後仍覆蓋著積雪,顯露出秀麗的容姿。那是皋月最喜愛的景緻之一,儘管如此,連續看了一個星期,還是感覺太沒有新意了。況且,從小時候起,每年自已都要在這裡度過一段時光。

皋月不是那種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家閨秀,而是一個好奇心很強的女孩。在遠離城市的這片寧靜的土地上,一個人靜靜地度過分分秒秒,這對皋月來說簡直是一種折磨。

如果有個朋友,倒也另當別論,只是,此次並非單純的休養而是被賦予了重要的委託,因此不能輕易帶朋友來。而且,儘管現在無所事事,卻不能離開。

委託的對象,是居住在這個宅邴的鷹亮的孫女、比皋月年幼的表妹櫻川彌生,由於與彌生年齡相仿,兩個人就像親生姐妹一樣交往密切。本來,如果有彌生的陪伴,宅邸的生活也會多些樂趣。不過,此次卻難以如願——原因在於,委託人希望皋月在暗中對彌生予以保護,這便是委託的全部內容。

「實在是無聊!」

再次自言自語時,皋月感覺有人走了過來。抬頭望去,不知道什麼時候,昨天來到的客人坐在了桌子對面,並且注視著自己。那是鷹亮邀請來的東京某名門的公子,不到三十歲,身材高大,皮膚白凈,高鼻樑,眉目清秀。

由於這個人是昨天晚間才來到這裡,因此兩個人只打了個招呼,並沒有過多交談。只記得這個人帶了一大群人——司機,用人,加上一大群保鏢,聲勢浩大,那華麗場面彷彿是應邀來參加舞會。當時給皋月的印象是,這個人態度溫柔儒雅,他身穿常盤洋服店量身定做的西裝,顯得十分得體。

或許是鷹亮擔心皋月一個人寂寞,特地邀請了這位客人。但是,皋月卻覺得對方的性格可能未必與自己合得來——身為名門子弟,皋月卻願意與那些性格古怪的人交往。

當視線與皋月碰在一起時,那名男子浮現出一絲微笑。

「你聽過《三隻小豬》的故事嗎?住在草屋和木屋裡的小豬,沒有來得及躲進磚屋,於是它們都被狼吃掉了。」這個家喻戶曉的「殘酷童話」,突然從這位客人的嘴裡蹦出來。「後來,當那隻狼試圖從煙囪里進入磚屋時,卻掉進了滾燙的鍋里,被第三隻小豬吃掉——豬本來就是雜食動物嘛。」

在這種場合下,這個人自鳴得意地講述這種故事,實在是滑稽可笑。皋月皺了皺眉頭,然而,那個人卻顯得毫不在意。

「有意思的是,在故事的最後,弱肉強食的等級觀念突然發生了逆轉。從某種意義上說,食物鏈並非呈金字塔狀,而是周而復始地做著循環運動。」

「有個成語說得好——窮鼠嚙狸。」皋月隨聲附和了一句。

那名男子像是在誘導著皋月的視線,使她的目光轉向了下面的庭院。

在那草坪被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庭院里,三個男人圍著身穿和服的彌生。那些男人是「女婿」的候選人,名字分別叫做水口佳史、高宮悟和尼子幸介。他們均不到三十歲,都是小有名氣的公司總裁的兒子。略顯消瘦、具有學者風度的水口,體格矯健、屬於運動型的高宮,身材矮小、戴著眼鏡的尼子——皋月對他們進行著分類。

至此,皋月終於明白那名男子講《三隻小豬》這個故事的用意了。

「你是想說,他們是可憐的小豬嗎?彌生絕對不是狼,或許大家對她產生了誤會。她是一位溫柔的姑娘。」似乎覺得表妹受到了侮辱,皋月強烈地抗議道。

四年前,由於飛機失事,彌生失去了父母,現在和祖父住在這座宅邸里。她是櫻川家唯一的繼承人。鷹亮在去年患了一場大病,從那時起便開始了「輪椅生活」。鷹亮有五個孩子,男性繼承人卻只有彌生的父親。對於櫻川家來說,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要找到「健康」的繼承人。因此,在三個月前,彌生迎來二十歲生日時,鷹亮突然宣布要選入贅女婿。應招而來的便是這三位男士,也就是所謂被投以誘餌的可憐的小豬一一那名男子要表達的或許就是這個意思。

彌生是現如今很少見的那種典型的「大家閨秀」。夢幻般的容貌、沉穩含蓄的性格,在皋月看來,都是無可挑剔的。她不能想像,自己也能夠像彌生那樣做個大家閨秀。因此,皋月在羨慕的同時,也表示出對彌生的敬意。

「噢,我絲毫沒有貶低你表妹的意思。或許狼隱藏在其他什麼地方。只是,可以看得出那些小豬們不時地感到尷尬,就像一群聚集在白糖上的螞蟻。」男人一面冷笑著,一面坦率地說道。「不管誰成為了櫻川家的當家人,也沒有人願意和這種人交往。為什麼櫻川老人竟然挑選了這三個人作為候選人呢?無論怎樣,也看不出他們曾經受到過良好的教育。」

「用你的標準衡量,所有人都沒有受到過良好教育……在戰後的一段時期,外祖父的經營出現困難,當時,他們的公司給予了外祖父巨大的支持。這就是緣分……他們都是些出身卑微的暴發戶的子弟,所以我對他們沒有那麼多奢望。實際上,櫻川家族也是非常粗俗的,同樣不值得別人尊敬。這樣的家族,還是都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的好。」皋月終於說出了真心話。

她對所謂上流社會的陳規陋習極為厭惡;相反,地對於那些性情古怪的人卻頗有好感。對於一夜暴言之後只道求表面光鮮的行徑,皋月更是深惡痛絕。況且那三個人就連外表也算不上包裝得完美,從一開始便原形畢露。

「你是說,希望他們都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嗎?」男子皺了皺眉。

「我並沒有這麼想,只是說說。可是,如比下去,彌生一定會非常可憐……她不得不和他們中間的一個人結婚。」

皋月自己也面臨著這個問題。有許多人來提親,但因為家中有兄弟,自已無須繼承家業,父母並沒有催促,所以目前還算是「幸免於難」。彌生卻像一隻被關在鐵籠里的小鳥,怎麼樣都難逃一劫。

「只要櫻川老人不改變主意,我認為只能是這個結局。另一方面,請問,你了解我的興趣嗎?我的興趣是偵探,人稱我『貴族偵探』,希望你不要偵探面前隨便說什麼希望別人消失之類的話。」

男人從衣兜里掏出一張名片遞給皋月。只見那名片中央用燙金文字寫著「貴族偵探」,不要說姓名,甚至職務、住址以及電話都沒有註明,就像是小孩子過家家的道具。

「偵探?好奇怪的興趣呀!這很有意思嗎?」

原以為他只是個隨處可見的庸人——皋月對眼前的這個男人產生了興趣。在皋月認識的朋友當中,不乏各種稀奇古怪的人物。有自稱可以與神對話的、有藝術家氣質的男人,也有堅貞不渝、頑強戰鬥的女人,卻沒有偵探。

「噢,很有意思!還可以結識一些傑出的貴婦人。但是此次,既然已經結識了你這樣一位美貌的小姐,我就希望不要再發生什麼意外事件。」

「常聽人說,比起女人,男人更看重自己的興趣。難道你不是這樣嗎?」

身材高大的偵探故意縮了縮肩膀,說道:「有時我也看重自己的興趣愛好,但在你這樣美麗小姐的面前,我的那些興趣愛好只不過是堆垃圾。」

「你真會說話。」

「我不是在說謊。接到櫻川老人的邀請,我本來打算露個面,中午便回去。可是,自從見到你以後,我便改變了主意。我覺得,櫻川老人或許希望我來陪伴你。或許只有我,才能夠消除你的寂寞。」

不愧是偵探,很有洞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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