蝙蝠 第四章

午後一點十分。堂島正想點著一支香煙,卻發覺此處禁止吸煙。冷靜地思考後便不難明白,在狹窄的洞穴中噴雲吐霧將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因為要在這裡舉行護摩焚燒儀式,或許這讓他產生了誤解,以為此處可以吸煙。這裡是一個直徑三米左右的洞穴,頂部有一處「開口」,煙霧將由此向上噴出。長長的洞穴,冷風不斷地湧入。因此形成的氣流,可以保證護摩的燃燒——夾雜著煙灰徑直飛向天空,就像一台蒸汽鍋爐。洞里的人好像站在通風管道之中。通過這條管道,山間那刺骨的寒風無情地吹入洞穴。

在這裡,堂島第一次發現自己有些焦急。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盡量保持鎮靜,開口問旁邊的水橋:「喂,怎麼辦?」

「能有什麼好辦法!」水橋生硬地回答道。因為聲音很大,惹得周圍的遊客不由得回頭張望。

在只有幾隻電燈泡照明的昏暗洞穴中,很難看到水橋臉上的表情,但從那口氣當中可以感覺到,似乎他比堂島更加焦急。這也是理所當然。大約三十分鐘之前,佐和子說要去入口附近的公共廁所,卻到現在仍未回來。

女人化妝時間長——兩個人這樣想著,開始漫不經心地等待著。然而,護摩即將結束,兩個人的忍耐已經到達極限。想儘快跟她取得聯繫,但在洞穴中,手機卻無法使用。

水橋那焦慮的心情已經傳染到了堂島,但是,或許還有另外一個原因。

實際上,這裡不是適合兩個男人待在一起的地方。本來應當趕到的女友,因受到列車脫軌事件的影響被困在途中。她本人並未坐在那節事故車廂內,但是由於事故的發生,列車運行時間陷入混亂,以至於不能按時到達。如果能夠早一點兒得到消息,堂島是不會來到這裡的。倒霉的是,當時自己關掉了手機。

「我和你都只能在這裡傻等。」無奈,堂島笑了笑,從口袋裡取出口香糖咀嚼著。

「堂島先生不必擔心。」

的確是那樣。或許錯過了沐浴草木灰的機會,然而也僅此而已。

「佐和子小姐或許是迷了路。你也不必擔心,她又不是小孩子。」堂島安慰道。

「去外面的路只有這一條。而且,她依舊像個孩子。」水橋小聲地嘟囔著,「她讓我在這裡等候,現在卻在和那個傢伙一起沐浴草木灰,一定是這樣。離開之前,她反覆叮囑,要我務必在此等候。現在想起來,或許這就是她打的如意算盤。」

「那個傢伙!他是誰?」堂島大致能夠想像得出,但還是佯裝不知地問道。

「是松野。堂島先生或許早就有所耳聞,那個松野就在風媒庄。這不可能是偶然。他們是來約會的,搶在我們之前在此尋歡作樂。」

「是你想得太多了!」

「可是,」水橋發瘋似的望著堂島,「不能讓他們在風媒庄得逞。這三天以來,我一直跟在佐和子的後面,不讓她有單獨行動的機會。可是,到最後還是失敗了。」

或許對她來說,一切勸告都只能是耳旁風。堂島不知如何是好。他親切地把手搭在水橋的肩膀上。

「噢,水橋,我這麼說可能有些殘酷。正如你了解的那樣,經常可以聽到佐和子小姐外遇的傳聞。」

「我知道。到現在為止,我一直在默默地忍受著。有人說我是倒插門女婿,攀龍附鳳;更有人說我只配給人家當情人。但無論那些傢伙們說得多麼尖酸刻薄,我都忍受著。可是……」說到這裡水橋稍停了一下,「佐和子那傢伙,她提出要和我離婚。」

「有這種事情嗎?」

「她說要離婚。她頭一次這樣說,以前從來沒有提到離婚。」

水橋的話,對於堂島來說猶如晴天霹靂。

「她真是這樣想嗎?那麼,對方是不是松野?」

「不,我不知道。但是,如果不是他,為什麼那個傢伙會出現在風媒庄呢?」

堂島回想起,昨天自己也對佐和子說了同樣的話。當時自己是否也是這樣一副狼狽不堪的樣子?

「明白了。我和你一起尋找。如果兩個人在一起,一定是在這個洞穴的上方,因為他們的目的是沐浴草木灰。」

——在這陰暗的地方,自己也會變得憂鬱。總之,必須到外面去沐浴陽光。堂島這樣想著。

從洞穴走到沐浴草木灰的地方需要五分鐘的時間。堂島他們到這裡的時候,草木灰已經基本落凈,但許多年輕的情侶卻依然站在那裡。只是,看不到佐和子的身影。

「松野——」水橋低聲喊道。順著水橋那憤怒的聲音望去,看到松野一個人站在拉著繩索的洞穴旁,正在拍照。他似乎並沒有注意到這邊的情況。

水橋恨不得立刻上前置對方於死地。

「等一等,我先過去。看來他只有一個人,或許與佐和子無關。看你這樣子,不用兩句話就會把他推到洞里去。」堂島制止住了水橋,一個人從背後靠近松野,並和他打招呼。

「這不是松野君嗎?」

「是堂島先生呀!」松野平淡地回答道。這傢伙真是令人討厭——堂島曾經與松野有過一面之交,卻沒有留下任何好印象。無疑,那是在知道他與佐和子交往之前。

「沒有見到佐和子小姐嗎?」

「你是問佐和子小姐嗎?噢,她沒有和她的丈夫在一起嗎?」

堂島真想上去揍他一頓,但如果那樣,自己制止住水橋的行為便失去了意義。

「三十分鐘前和她走散了,我們正在找她。」

或許是因為堂島的態度有些變化,松野搶先說道:「難道,你覺得佐和子小姐和我在一起嗎?你誤會了。」

很有洞察力。看來,要想吸引女人,就得需要有一些天賦。堂島很不高興,卻又對松野有些佩服。

「不知道你都聽到了些什麼,但是我要告訴你,非常遺憾,我也是一名失敗者。這次,我真的只是偶然來到這裡。」

剛才還有些揚揚自得,現在卻突然自嘲起來。看上去,松野似乎沒有說謊。

「那麼,就算她沒有和你在一起,你沒有見到她去了什麼地方嗎?」堂島問道,他似乎感覺到了水橋那強烈的視線就在自己背後。

「我從遠處看到她和你們在一起,正好是在你們進入洞穴的時候。那之後我就不知道了。」

「我明白了。對不起!」堂島道謝後,便離開松野回到了水橋身邊。

「怎麼樣?」水橋迫不及待地打聽道。

「他好像並不知道,或許是在說謊。無論怎樣追問,那個傢伙也不會說實話。我看還是抓緊時間,尋找佐和子小姐要緊。」

「是不是她看到我們過來,所以藏在了什麼地方?」水橋焦急地東張西望。

「不。如果佐和子小姐搶在你之前來此沐浴草木灰,如果她以逼迫你離婚為目的而露骨地這樣做,那麼,即使她看到你來到這裡,也不會感到慌張。相反,她會故意讓你看到她。」

對於堂島的話,水橋表示理解。

「那麼,佐和子究竟去了什麼地方?」

堂島沒有回答。他拽了拽風衣的領子。

「或許,她真的迷了路?也許是因為道路不平,跌倒在地上受了傷?」

佐和子,究竟出了什麼事情?堂島也變得束手無措。

就在這時——

遠處樹叢里傳來了女人的哀鳴。那聲音有些嘶啞,像是臨終前的痛苦掙扎。

「誰?」兩個人吃了一驚,慌忙朝著發出聲音的方向跑去。

那聲音來自與洞穴相反的方向,在道路前方下坡的地方。由於周圍被樹木遮攔,難以找到準確的位置。按照聲音傳出的大致方向,兩個人總算來到了現場。他們看到一位女子,身穿印有蝶陣祭徽紋的防寒服,蹲在地上。

她對面,另一位女子倒在地上——仰面朝天,脖子上纏繞著一根塑料繩索。

那是佐和子。佐和子被人用繩索勒死了。

佐和子的頭上,端端正正地戴著一頂延命菊花冠,就像《花冠》中的步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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