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2003年冬 第十章

下午,接獲了事件的後續報告。

驗屍報告的結果,推測出月菜的死亡時間約是十一點到一點中間的時段,和石場受襲擊的十二點,以及手機中通話紀錄的時間都是吻合的。死因是窒息死亡。此外,月菜右腋下側腹的肋骨斷了兩根,但驗屍結果指出那不是受襲擊時抵抗所致,而是死後才被折斷的。

「有外傷嗎?還是她有骨質疏鬆症?」

美影對骨折這一點似乎相當在意,睜大雙眼連續發出疑問。

「不,沒有明顯外傷。斷裂的肋骨與其說是被毆打,不如說是被壓斷的。當然,也沒有關於骨質疏鬆的報告。到底為什麼會斷掉呢?旬一也說,傳說中並沒有和肋骨斷裂相關的事發生過。」

「要讓健康的骨頭在沒有外傷的情況下斷裂,需要很大的力道。為什麼兇手要特地花上這番工夫,其中大有蹊蹺。至今兇手都將切斷頭顱與傳說扯上關係,手法上也極為合理,因此反過來想,這次不合理的骨折或許能成為破案的線索也說不定。」

美影說不定已經察覺到什麼了……從她說話的語氣,靜馬有這種感覺。

「還有,你找到的隱形眼鏡,也查明是屬於月菜左眼的了。」

粟津繼續說明。然而,除了美影偶然拿起的那本書之外,其他書中都沒有任何發現。

「月菜或許是在書架前遭到毆打的,而後撞到書架,導致好幾本古書掉了下來。」

「肋骨有沒有可能是在撞到書架時斷掉的呢?或是被掉下來的書打斷的?」

因為對粟津頗有好感,靜馬忍不住插了話。

「不,皮膚表面沒有撞擊傷痕,所以不可能是這樣。再說,驗屍結果不也顯示肋骨是在死後才折斷的嗎?」

靜馬的推測完全被否定。聽見靜馬這完全外行的疑問,美影很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心想不該再扯美影后腿了,靜馬聳聳肩,閉上嘴,退後一步。

此外,向通訊公司查詢雪菜行動電話通聯紀錄的結果,得知所有電話都是從琴折宅邸附近的基地台發出的訊號。原本以為這麼一來,至少可以將通話時段之中離開琴折宅邸外出的人排除於嫌疑之外,沒想到正如犯人所料,這段時間因為剛結束雪菜的葬禮,竟無法排除任何一人的嫌疑。

「老實說,我完全無法掌握事件的全貌。就算以龍來比喻,對方也是八岐大蛇 。那種等級的怪物了吧!就以十八年前的事件來說,兇手便玩弄了不少詭計。因此這次根本就不知道哪些部分是真正的線索,哪些部分是兇手刻意設下的陷阱啊。說到底,究竟兇手為何要砍下被害者的頭顱呢?」

困惑不已的粟津搔著頭說道。儘管無法判斷和事件有多少關聯,還是不得不將自古流傳的傅說考慮進來,這樣不尋常的案例,就連老經驗的刑警也不知該從何發揮直覺了吧。

美影闔上扇子並抵在唇上思索著。

「我想我們有必要先出招。如果兇手是為了引發聯想,或是真的對過去的事件有所執著的話,利用這一點,案情應該能出現一絲光明。」

「喔!你有什麼好辦法嗎?」粟津露出期待的眼神。

「這個還沒有,不過不久後應該會需要粟津先生的協助。」

「好啊,我很樂意提供協助。雖然所幸石場的狀況恢複得不錯,但我還是不能原諒兇手對我部下做的事。現在已經顧不得什麼警方的面子了,在你想出好對策之前,我們警方也會嚴格戒備,絕不讓下一個犧牲者出現。」

雖然粟津也把真正的想法說了出來,不過美影的話應該讓他振作了不少。

「雪菜和月菜也會被供奉在這裡吧?」

站在夕陽映照下的慰靈碑前,美影表情嚴肅地低語。石碑的影子和美影的影子合而為一,長長地拖到慰靈碑的入口處。

「或許吧。」

從山上吹下來的風,將刻了三姊妹名字的樹群吹得沙沙作響,不知是對美影的責難還是鼓勵。

那天,靜馬的母親被殺害後,父親也曾用力抱住自己給予安慰。當然,現在已經知道那只是一張虛偽的假面,但靜馬當下仍因父親支撐著自己,而對他打從心底感謝。

現在能支撐美影的只有自己了,自己得成為她父親般的存在。靜馬強烈地這麼想,但卻不知道該怎麼做。

過去,山科只是默默守護著美影。但那是由於他們始終一起生活,基於默契之下的親情展現。再說,當時的美影比現在的美影堅強多了。

美影和靜馬之間從未有過父女羈絆,說起來不過是一星期前才剛認識的陌生人。始終單身的靜馬也沒有生兒育女的經驗,不知該如何才能完全分擔美影的苦惱。

然而,自己非看顧著她不可。為了美影,靜馬希望能一直看著她。就算那只是靜馬自己一的一廂情願也好。

美影閉上眼睛聽著風聲,彷佛在和三姊妹對話一般。不久,她睜開眼睛望向靜馬。

「我一定會逮到兇手的。」

和問話時不一樣,美影的聲音中蘊含著一股氣魄。此時,靜馬才終於明白為什麼美影要到這裡來了。

「關於剛才你對粟津刑警說的那件事……」

從慰靈碑返回的路上,靜馬這麼問著。他想知道那是不是只是為了令警方安心的說詞。

「不。」美影搖搖頭,「不完全是說謊。至少,關於雪菜和月菜的案件,我自認已經看破兇手的詭計……不過,再下去就不行了。」

「也就是說,你還不知道兇手是誰?」

「這個兇手使用的詭計,是屬於就算被看破也追查不到自己身上的那種。兇手始終巧妙地避免使用會令自己陷入危險的那種雙面刃計謀。」

「也因此抓不到狐狸尾巴啊,還真是狡猾的兇手呢。」

從美影母女的推理中,靜馬發現一件事,那就是她們經常將兇手犯下的失誤稱為「不合理」或「說不通」的現象。也正因如此,面對完美犯罪時,她們往往找不到線索。而這次的兇手,儘管到處撒下疑似破綻的誘餌,事實上卻執行了完美的犯罪。

靜馬說出自己這樣的想法後,卻意外遭到美影強烈的反駁:

「世上不可能有真正完美的犯罪。兇手為了讓自己置身在嫌疑犯的圈子之外,一定會做出一些反常的事。不合理一定存在,只是被巧妙隱藏起來而已,但因為我還不夠成熟,所以無法辨識出案情中的不合理罷了……過去母親在這起事件中,曾說過『因為同為女性,所以視野被蒙蔽了』的話吧?」

那是美影在須輕面前說的話。

「我或許也被某個自己沒有察覺的理由蒙蔽了雙眼。只要能找出那是什麼,我相信就能撥雲見日了。」

或許是母親對她的訓練帶來的成果,即使身處逆境,美影的話語仍充滿自信。

就在兩人沿著灰泥瓦牆走時,「對了,這堵牆看起來還很新,以前沒有嗎?」

美影突然這麼問。

「以前是矮樹牆,高度和現在差不多高,就像萬里長城一樣一直綿延到山裡去。」

「那,這扇木門以前也沒有啰?」

美影指著那扇通往西側別館的木門。

「是啊。以前沒有。以前無法直接從別館過來,每次都要走穿廊才行,而且還非得換鞋子不可。」

也正因如此,夏菜被殺害那時才會產生很大的誤解,造成美影錯指登為兇手,結果導致秋菜又慘遭殺害。

當靜馬回憶著往事時,美影的表情突然僵硬了起來。「怎麼啦?」

靜馬將雙手放在美影肩上,卻因產生靜電而感到指尖一陣吃痛。美影自己沒有發現,依然睜大兩隻不同顏色的眼睛,身體僵硬。她甚至不顧刺眼的陽光,彷佛像植物行光合作用似地抬頭凝望天空。

一定是找到什麼不合理的點了。經歷過兩任美影的行動下來,靜馬已能如此確信。

過了五分鐘之久,靜馬一直默默地陪在美影身邊。好不容易她才終於恢複神智,轉身面對靜馬,臉上露出前所未見的潮紅。

「抱歉,我想先回房間一趟。」

也不等靜馬回應,美影就快步穿過木門離開了。

「好啊。」靜馬在心中快然應允。

美影是在隔天下午兩點過後出現在靜馬房裡的。從昨天傍晚分手後,美影就一直關在自己匡間里。

這段期間,靜馬也一個人待在她隔壁的房間里。雖然沒什麼事好做,也不知該從何做起,靜馬能為她做的就是這樣了。

「知道兇手是誰了?」

一看到美影,靜馬就這麼問。

「還沒掌握確切證據不過應該沒錯了。靜馬先生,我們現在就去粟津先生那裡吧。」

或許是埋頭於推理,連飯都沒好好吃的緣故,美影的臉色看起來很差,眼神里也浮現明顯的憂鬱之色。「沒事吧?要不要休息一下比較好?」

即使擔心地這麼問,美影也只是堅決否定,而靜馬也只好相信她說的話,隨她的意思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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