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2003年冬 第九章

雨下了一整晚,到隔天早晨才停。雨水不只衝走了前一天的積雪,也洗去了兇手的腳印。—在西側偏房的一間房間里發現月菜的屍體,是當天早上的事。本該負責監視的石場被發現昏倒在月菜房門外,刑警們匆匆忙忙地衝進房內,結果發現了被砍下頭顱的月菜屍體躺在棉被裡,放置在神壇上的頭顱切口還淌著血。

接獲通知趕到的時候,粟津已經在現場。此時已是屍體被發現的二十分鐘後了。因為事情發生得太突然,誰都忘了要去通知美影。

「你果然只有嘴上說得好聽。我看你如何負起責任!」

美影正要進屋時,菜彌劈頭就是這麼一陣辱罵。和十八年前一樣的光景。美影想說點什麼,卻被靜馬強推進屋裡,關上門。

「要道歉等會再說。」

聽靜馬這麼一說,美影才勉強用力點頭,朝窗邊的粟津走去。

「兇手是從窗戶侵入的嗎?」

「似乎是這樣。那邊窗戶的半月窗被打開了一扇。」

粟津帶著痛惜的表情回答。

房裡有兩組方位朝北、髙度及腰的窗戶。粟津指的是東側的那一扇。

「室外有腳印嗎?」

「沒有。什麼都沒留下。應該是被雨水沖刷掉了吧。不過,兇手進出時留下的雨水痕迹還殘留在室內,所以絕對沒錯。」

「看守這扇窗的石場刑警就是因此遭到毆打的嗎?」

「他是在晚上十二點左右,後腦遭人毆打昏迷。當然之後的事他也不記得了,只記得似乎聞到哥羅芳的味道,人一直昏迷到早上才醒來。」

「連哥羅芳都準備了,可見兇手有備而來。不過這次的手法卻罕見的粗暴。」

事到如今才用粗暴來形容連續殺人犯似乎有點莫名,但兇手至今的手法確實都有等待破綻才出手的傾向。

「畢竟有了十八年前的教訓,我們這邊的戒備也森嚴多了。雖然以結果來說,還是被兇手襲擊了。」

或許是部下被擊昏的事讓他顏面無光,手扶著下巴說話的粟津語氣聽來有氣無力。

「他都沒察覺兇手靠近的氣息嗎?」

「他說因為被雨聲遮蓋了,所以沒有發現。還說當時房間的燈是打開的。不過,這點可能是被害人因為恐懼不敢關燈睡覺,所以無法成為什麼參考。石場現在不但頭部受到毆擊,人還發著高燒,能問出的也就是這些了。詳細情形,得等他恢複才能再問。」

這麼大冬天的,被擊昏後躺在雨中一整晚,沒凍死或許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聽粟津說,達紘這幾天身體不適,主治大夫木野醫師(醫師父子檔中的兒子)請了護士過來看護。多虧了這樣,才能緊急為石場處理傷勢,否則結果也很難說。

「兇手選擇雨天的目的或許就是這個。」

「或許吧。雖然我不想包庇部下,但石場是有段數的柔道家,如果不是因為雨天,也不至於失態至此。」粟津恨恨地說著。

美影沒再繼續追問下去,只是靜靜地朝神壇移動。神壇位於房間西側的壁龕,和原本放在雪菜房間的古書書櫃及屏風一起,都是昨天才剛搬過來這裡的。神壇上現在正擺放著月菜蒼白的頭顱,脖子上還留有被勒斃時的細細勒痕,微微閉上的眼睛令人不忍卒睹。染紅了神壇的血還在往下滴落。

看著直到昨天還活蹦亂跳的死者頭顱,靜馬心想,自己在十八年前已有兩次相同的經驗,美影卻恐怕是第一次看見這樣的景象。現在她心裡不知道是怎麼想的,是讓月菜死亡的屈辱、後悔、歉意,還是對兇手的激憤呢?美影雙手合十後,凝視著月菜。

「一切都怪我做得不夠好。」

口中吐露除了靜馬之外,絕不會對其他人說出口的消沉之詞。一向面無表情的臉,看起來也像是就要哭泣起來般的扭曲。

「美影!」靜馬用嚴厲的聲音呼喚她。

「要找出兇手。只有你辦得到了。」

現實或許令十六歲的少女難以忍受,但靜馬此時也只能硬起心腸督促她。如果是山科的話,一定也會這麼說。

「……是啊。我可是御陵美影。」

打開扇子遮住臉,等表情恢複鎮定,美影才對著月菜緩緩伸出手。待確認後腦被毆擊的痕迹後,她開口說道:

「和雪菜那時完全一樣。我想兇手是同一個人。」

「我也這麼認為。」

粟津回答的語氣和剛才一樣,想來是為了裝作沒看見美影剛才的失態。

接著,美影打開月菜的眼皮和嘴唇檢査。

「月菜戴的是隱形眼鏡吧。」

「你也發現啦。我已經和她的家人確認過,因為兩眼視差很大,所以她平時都戴著硬式隱形眼鏡。不過你也看見了,現在只有左眼沒戴。」

「是。大概是在毆打的衝擊力下飛出去了吧。找到掉落的隱形眼鏡了嗎?」

「不,還沒有。你們到之前我們也分頭調查了,但還沒找到,畢竟是這麼小的東西。只要能找到隱形眼鏡,就能判定被毆打的場所在哪裡了。」

粟津抓抓禿頭。

「我倒希望隱形眼鏡能附著在兇手的衣服上。」

美影說著,靜靜地將頭顱擺回原位,接著朝房間中央的屍體軀幹部分走去。

穿著淺粉紅色睡衣、披著白色睡袍的月菜的身體,看來就像正在睡覺似的仰躺在床上。衣服一絲不亂,只是枕頭上面已沒有了頭,從傷口中流出的血染紅了下面的墊被。可以確定頭顱是在墊被上被割下的,脖子附近的棉被留下被類似斧頭的利器割開的痕迹。

「被發現時,屍體是藏在棉被下的。棉被上半部也一樣染滿了血,現在已經送去監識了,你要看嗎?」

「稍後再看。既然被襲擊的是後腦,就表示她不是在睡眠之中遭到毆打,兇手之所以會在棉被上砍頭,是為了利用棉被的隔音效果吧,因為門外應該會有人輪流看守。」

「昨晚聽說是輪到和生看守。熬了一個晚上沒睡看守的結果竟然是面對屍體,他也受不住打擊倒下了。畢竟,和生的身體向來就不好。只是他也說昨晚並沒聽見可疑的聲音。」

粟津同情地回答。

美影蹲下檢査屍體,但很快就站了起來。這次改在室內環視察看。靜馬是第二次進到這間房間。第一次進來時,這裡還是岩倉的書房。少了曾經佔據左右兩邊牆壁的書櫃,月菜的房間看起來比當時寬敞多了,只是因為搬家整理還未結束,傢具擺放得看起來很不平均,給人散亂的印象,就連屏風也只是暫時放在書桌前面的感覺。

畢竟月菜才剛失去姊姊,又得自己一個人搬過來這個房間睡,她一定很寂寞吧!雖然不像夏菜那時候必須搬去小社,已經算是有所改善了,但如果她能和花菜同房的話,兇手說不定也無從下手吧。就這點看來,依然信守至今的教義,卻反而是將她朝死亡推了一把。

「這麼說來,兇手是在月菜的同意下從窗戶侵入的嗎?月菜一定會注意關緊門窗,如果兇手想強行進入,門口的和生不會沒聽見聲響。即使如此,兇手還真是下了一著險棋啊。」

「這話怎麼說?」正在仔細檢查書桌旁邊小柜子的粟津抬起頭問。

「假設兇手是突然出現在窗外,請月菜讓自己進來的話,只要月菜稍有一點起疑,一切就玩完了。當時兇手已經打昏石場先生,如果被發現的話是毫無退路的。如果是事前就和月菜約好的話,只要月菜對花菜透露任何一點也一樣完蛋。無論怎麼叮嚀,也無法保證月菜一定不會跟親妹妹花菜說吧。」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兇手肯定是被害人相當信任的人物了。」

靜馬腦中一一掠過琴折家的每個人。家人之中,能獲得月菜信任、在夜裡進入她房間的人非常少,頂多就是旬一、須輕大人和花菜吧。十八年前,母親為了教義親手殺死自己的孩子的結論是錯誤的,須輕並沒有殺死春菜她們。同樣的,今天旬一和現任須輕也不可能殺死自己的孩子。花菜也不可能。然而……如果是花菜為了讓自己當上須輕而採取的行動呢?

像是要甩開這樣的邪念,靜馬用力搖了搖頭。會這樣想,單純只是因為自己對花菜印象不佳而已。如果是花菜下的手,或許還不會那麼意外。不過最重要的是,十八年前花菜根本還沒出生,所以不會是她。

此時。「就是這個!」粟津大聲喊叫了起來。

「御陵小姐,你看,這應該是來自兇手吧?」

激動的粟津遞給美影的,是從小柜子最上層抽屜里取出的月菜的行動電話。酒紅色的小巧機種,垂掛著一隻有著大眼尖嘴的粉紅小鳥玩偶手機吊飾。

來電顯示里有著雪菜的名字。日期最新的一條是昨晚十二點五分,在之前則是七點三十五分。繼續往上捲動頁面,雪菜的名字可以追溯到三天前。

「兇手拿走了雪菜的行動電話,用這個和月菜取得聯絡。」

美影也激動了起來,不斷盯著行動電話的畫面看,像是想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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