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2003年冬 第六章

午後,旬一表示須輕大人有話想對美影說。

新蓋的御社外觀和過去幾乎沒什麼兩樣,頂多就是牆壁和木材比從前新。即使如此,這棟建築也已有十八年歷史,隨處可見老朽的痕迹;就建築物的風貌來說,正是歷史韻味還沒醞釀出來,傷痕又最醒目的階段。

美影和靜馬在旬一的帶領下進入寢室後,紗菜子,不,須輕大人從御帳台坐起身。由於她和上任須輕是姊妹,屋內的用品也和過去一樣,眼前的景物彷如十八年前的重現,靜馬一時之間還以為起身的是當時的須輕,身體也不由得警戒了起來。

然而和當時不同的是,寢台上的簾幕這回是掀開的。包括由須輕大人親自要求會面這點在內,到了紗菜子這一代,事事都有了變化。聽說紗菜子也會和家人一起用餐。

「昨晚一片混亂,真是不好意思。你就是御陵小姐嗎?你的母親是一位出色的偵探……請你無論如何,一定要抓到殺害雪菜的兇手。」

和在龍之淵時不同,今天紗菜子的語氣沉穩溫和,讓靜馬想起過去的她。原本她就是位溫柔敦厚的女性,再加上歲月和地位的推波助瀾,造就了不凡的氣質和格調。

「我一定會代替我母親,儘早査明事件真相。」

或許受到屋內莊嚴的氣氛感染,美影也如此正色回答。接著,她便開始提出關於雪菜的問題。不過,和月菜花菜一樣,須輕也想不出有什麼可疑的地方。美影又針對恐嚇信的事提出疑問,不過須輕的答案也還是和眾人一樣。

等問題告一段落,須輕先喝了一口綠茶潤喉後說:

「我聽旬一說,兇手很有可能和十八年前是同一個人。這麼說來,家姊,不,上一代的須輕大人就是清白的了,是這樣嗎?」

「這個可能性很高。」

「可憐的姊姊。」

須輕低下頭,長發垂落在眼前。「不但被人奪走了女兒,還蒙受不白之冤而死。」

「真的非常抱歉,這全都是因為我母親的失敗所致。我代替母親向您道歉。」

美影恭謹地低下頭。一想到之後她還得向多少人道歉多少次,靜馬內心就不由得感到一陣難受。

「我不是在責怪你。你的母親也沒有錯。這一切都是兇手的罪。」須輕堅強地抬起頭,反過來安慰美影。

「可是,既然如此,為什麼上一代的須輕大人卻要認罪呢?」

「關於這一點我也還不知道,有可能是為了包庇誰的緣故。」

美影語帶保留的回答。雖然她不想把話說得太清楚,但須輕大人仍然敏銳察覺了她話中的真意。

「也就是說,兇手是上一代甘願承受污名,也要庇護的人?」

「不,事情不一定是這樣。也可能是須輕大人誤以為她想包庇的人是真兇,這樣的可能性很大。」

「可是,如果上一代須輕大人沒有某種程度的確信,想必也不會做出虛偽的證詞才是。」

「是這樣沒錯……」美影無以為繼。

「請對我說實話吧。事到如今,兇手潛伏在琴折家中已是明白的事實,不管各位懷疑誰,我都不會驚訝了。畢竟和姊姊是兇手比起來,不論是誰,我都……再說,世界上也不會有比失去孩子更不幸的事了。」

說著說著,須輕大人情不自禁地就要站起身來,是旬一阻止了她。一直沉默著站在一旁的旬一,這才第一次向美影開口:

「我也要請求你,如果現在你覺得有誰嫌疑重大,請一定要說出來。我會儘可能協助你,讓你調查那個人的周遭人事物。」

「我辦不到。」

美影帶著苦澀的表情搖頭拒絕。「母親就是陷人真兇的奸計之中,才會眼睜睜地看著秋菜小姐遭殺害。現在若我不謹慎行事,難保不重蹈母親的覆轍。當然,我已經發現一些線索,也從中得出一定的結論,並對警方稍做了說明。只是我還沒有自信說,那一定不會是兒手留下的陷陰或一一一計。」

美影說完這番話時,看著的是旬一而不是須輕的眼睛。或許,她是希望曾是刑警的他能夠理解吧。

「可是……」

旬一原本想說些什麼,卻又閉口不語,也用力閉上眼睛,最後只說了「我明白了」「我現在已經不是刑警了,搜査的事只能交給御陵小姐和警方。我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保護好月菜和花菜。只有這樣了,是不是,紗菜子?」

須輕大人露出還不能完全接受的表情,但在丈夫強力說服之下,也只能先答應了。只見她帶著苦澀的表情,低下頭說:「那就拜託了。」

美影的表情也依然僵硬,或許是再次感受到肩上的責任之重大吧。既然對方做出了這樣的請求,那自己就絕不能容許犧牲者再次出現。

「我想請問旬一先生,假設以前住在這裡的岩倉先生潛入這村子裡的話,就算他改變裝扮或整形,您也認得出來嗎?」

「什麼!岩倉潛人村子裡了嗎?」

岩倉的存在,似乎一直沉澱在旬一的記憶之中。那具有爆發力的驚訝模樣,倒令人聯想起年輕時候的他。

「不,這只是假設而已。根據警方表示,他從十幾年前就下落不明了。如果是這樣的話,他來到這裡的可能性雖然不大,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旬一先生,您應該也知道這次事件的兇手和十八年前是同一個人;既然如此,岩倉先生也是當時的相關人士之一,因此不能不把他也考慮進去。」

「你的意思我明白……不過,我有一套看破易容或整形的技巧,卻沒有印象看過可能是他的人。只不過最近村子裡因為高速公路的建設等等,多了不少外人,我也不敢保證所有人都見過。」

「這樣啊。不過旬一先生都這麼說了,應該不會有錯。」

「話說回來,我還不知道岩倉下落不明的事呢,不知道他現在怎樣了?當年他還特地從東京來參加我們婚禮的呀……」

旬一歪著頭說,似乎對這位過去的情敵頗為在意。另一方面,須輕大人則像是不希望提起這段尷尬的記憶,而顯得表情微妙。

「為了小心起見,警方還是著手在捜尋他的下落了。」

「不過,就算岩倉回到這村子來,他又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他曾經是研究古書的學者,或許從中對教義有了什麼新的發現,也可能有什麼其他人所不知情的動機。」

「你和你母親一樣,對狂信者這個可能性相當重視啊。我倒是認為須輕教義什麼的,只是兇手的障眼法罷了……」

「這只是可能性的一種。就現在的狀況來說,天平朝哪一種說法傾斜都不好。比方說,對於為什麼事到如今兇手又再次殺人這點,或許就能解釋為兇手擔心龍之首的坍方將引起龍的復活等等與教義相關的可能。這種情形下,蓬萊之琴已經燒毀,須輕大人該如何應付?這或許會是引起犯罪的導火線。這些可能性我都思考過,當然,都是些建立在想像上的假設而已。」

「龍的復活是嗎……我連想都沒想過,也沒看過哪些書里提過這樣的內容。書中頂多提到因詛咒而引起的大難,連前人都沒想到龍有可能復活吧。再說,從那件事之後,我們便決定將書庫封鎖起來了,畢竟再繼續深人調查教義,也只會招來更多混亂,引起災難而已。當然,這也是因為我們認為當時你母親提過的血緣理論,有可能成為殺人動機的緣故。」

「這麼說來,現在已經沒有人在做與教義相關的研究了嗎?」

美影似乎很意外,對旬一說的話如此提出疑問。

「是啊。我們決定到這一代只繼承至今流傳下來的書籍和儀式就好,這也是須輕大人強烈希望的。」

旬一對妻子的稱呼又回到「須輕大人」而須輕也接受了。

「我認為,流傳至今的東西既然會流傳下來,一定有它的價值,而不被流傳下來的東西也一定有它的原因。父親和旬一也同意我的想法。」

和剛才那個失去女兒的母親不同,紗菜子現在的發言不負須輕大人的身分,充滿了威嚴。

「我也知道村裡瀰漫著不再重視須輕的風潮,從過去種種看來,會變成這樣毋寧是理所當然的。與其執著於教義,使我與村人漸行漸遠,我更想做個在此當下受到村人信賴的須輕;好比說,能夠漸漸地和村人輕鬆交談,就是我的希望。當然,還是有很多保守的人,所以這個願望也不是能輕易實現的,不過我認為須輕教的教義,必須是更加開放的存在。」

靜馬心想,這的確很像是過去曾說希望從外面的世界支持琴折家的紗菜子會有的想法。

「這麼說來,你當年果然還是放棄到東京上大學的事了?」

一邊擔心著會不會失禮,靜馬緊張地在一旁詢問。不過須輕似乎並不在意,依然用沉穩的聲音說:

「發生那起事件之後,上一任須輕被人視為百年難得一見的鬼女,再加上大難可能來臨,我沒有辦法拋棄這個家離開。再說……我也找到自己生存的意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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