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2003年冬 第四章

從隔天起,靜馬和美影便住進了琴折家,因為旬一正式委託了美影。他們和十八年前一樣,住在別館二樓的房間。除了一些汰舊換新的家電外,房間裝潢幾乎沒有改變,只是和先前就已經一派歷史悠久氣象的琴折家主屋比起來,當年還顯得很新的別館,如今也給人相當老舊的印象了……十八年前,靜馬和美影就是在此結合的。

而對美影來說,這裡既是過去母親留宿過的地方,也是外公停留時喪命的場所。她一定聽母親提過很多次了吧。美影用指尖細細撫摸著柱子和紙門,彷佛想感受當時的氣息一般。

「母親先前就是住在這裡吧。」

和冷靜推理時的口吻大不相同,美影顯得有些激動。

「是啊。和你外公一起住在這裡。你外公大部分的時候,都在邊桌那裡閱讀。」

「外公也住在這嗎……」

美影的視線移往茶色老舊的邊桌,白皙的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潮。

「外公都讀些什麼樣的書呢?不知道母親是否因為後悔,一談到外公,她總是露出悲傷的表情,也幾乎不提他的事。」

「我不大看書,所以不記得書名了,大概是國外的文庫本那類的書吧。」

「這樣啊……」似乎有些失望般,美影垂下肩膀。

「對了,美影今年幾歲了?」

「……十六歲。為什麼這麼問呢?」

「這樣啊,那還比當年的美影小一歲呢。」

雖然表面上輕描淡寫地帶過,靜馬內心卻是大為沮喪。自從在琴乃溫泉聽她說了自己沒有父親一事之後,他總是忍不住去想,這孩子可能是自己的骨肉。若在這房中相愛的結晶便是眼前的美影,那麼靜馬或許會願意再次相信曾經否定的神。如此一來,靜馬不是靜馬的那十八年,也就能有一點意義了。同時,自己也會毫不猶豫地代替山科完成任務。

然而,在知道眼前的美影不是自己骨肉的同時,靜馬內心也為美影體內未曾流有弒父兇手的血而感到鬆了一口氣……「你父親是什麼樣的人呢?你曾經問過母親嗎?」

推算起來,美影的母親應該是在那一年後和她父親相遇的吧。為了捨棄身為女人的身分而和自己斷絕關係的美影,究竟是怎樣的男人能讓美影委身相許……靜馬忍不住對此產生了強烈的興趣。難道,這就是嫉妒嗎?

「聽說父親是個溫柔又聰明的人,只是體弱多病,在我出生前就因肺炎過世了。」

岩倉的形貌不經意地在靜馬腦海中浮現。雖然不知道溫不溫柔,但他確實很聰明。相反的,這兩種特質靜馬都沒有。只是,應該不會吧……

別館一樓空無一人,沒看見岩倉的影子。他現在在哪裡,又在做什麼呢?紗菜子既然和旬一結了婚,失去作用的岩倉大概被送回老家了吧。仔細想想,他也是個被須輕玩弄在掌心的可憐人。

「你父親的名字,該不會叫做岩倉辰彥吧?」

忍不住還是多嘴問了不該問的事。然而美影卻搖著頭說:

「那位是事件時待在琴折家的人吧?我不知道父親的名字,但就母親所言,並不是這位岩倉先生。您為什麼這麼問呢?」

「不,抱歉。只是我想不出還有誰而已。不過,你母親在事件後身為名偵探而活躍著,一定會認識很多人嘛。看樣子,只有我的時光是一直停滯不前呢。」靜馬笑著打哈哈。

「只是,為什麼你母親不肯告訴你父親的名字呢?」

「據母親說,父親家似乎是相當有名的家族,因此兩人的交往遭到強烈反對,而父親在登記結婚前就過世了。由於母親和父親家人恩斷義絕,所以她才說我最好不要知道父親的字比較好,堅決不告訴我。不只是我,她連其他人也不說,就連阿姨都不知道。」

「那也沒有照片嗎?」

「是啊。母親過世後我整理了她的遺物,連一張照片都沒有留下來。」

看到美影垂下美麗的雙色眼眸,靜馬這才察覺自己為了滿足好奇心而跨越了不該跨越的界線。如果雙親沒有結婚的話,那美影就是私生女了。

「抱歉,讓你想起難過的事了。」

「沒關係。沒有父親確實有點寂寞,但我還有阿姨啊。阿姨人很溫柔,有點脫線,但是很照顧我,就像真的媽媽一樣。反倒是我媽好勝心強,不輸給男人,又常因為工作不在家,還比較像個父親呢。所以,雖然和別人家有點不一樣,不過我也算是擁有雙親喔!」

年紀足可當自己女兒的少女卻如此反過來顧慮自己的心情,使靜馬更不好意思了。

然而母代父職的美影也在半年前死了。靜馬握住眼前美影的手。

「美影……我雖然不是那麼可靠,不過我會努力,盡量讓自己能夠代替山科先生的。」

「謝謝您。那麼事件解決之前,就請您多多照顧了。」

(這話聽來不像是客套,美影似乎是真的打從內心感到喜悅……靜馬心想。

「好啊,我可不會半途逃跑的!只不過關於搜查,我可沒辦法媲美曾是刑警的山科先生,就算經過十八年,我大概仍然是那個身為見習助手的靜馬喔。這方面就請你多多包涵啦!」

看見美影臉上恢複了笑容,靜馬才提出自己一直在意的事:

「只是話說回來,美影的推理竟然會出錯,我到現在還不敢相信。」

雖然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但美影臉上的笑容又消失了。

「我也不敢相信。如果母親真的弄錯了,等於是被兇手耍了一場。可是,如果真如旬一先生所言,犯罪手法完全相同的話,就只能承認兩起事件的兇手是同一個人了。」

她坦然吐露著矛盾的心情。這時的模樣,恐怕絕對不會在刑警和相關人士面前展露吧。靜馬心想,光是如此,自己的存在就有意義了。

「不可能是別人巧妙模仿十八年前的手法嗎?」

「這個可能性很低。瞞過一般人還有可能,但要騙過警方的監識是很難的。尤其是用柴刀砍掉頭顱的手法等等……」

美影遺憾地搖搖頭:「從我小時候開始,母親就把她經手過的事件鉅細靡遺地講給我聽,簡直就和搖籃曲沒兩樣。我的偵探本事除了母親直接傳授的部分之外,就是透過她講給我聽的這些大大小小事件來獲取經驗。其中尤以棲苅村的這起事件,母親更是對我說了無數次。現在回想起來,母親說不定也對自己的推理存有某些懷疑……如果真是如此,那我更非得繼承母親的遺志不可。」

「可是……」

話才說出口,靜馬就硬吞下了想反駁的心情。連當年的美影都被耍得團圑轉,眼前的美影真的能逮到那個兇手嗎?光看外表,她還少了母親那種強悍,這樣的她,真的足以和這堪稱惡魔也不為過的兇手相抗衡嗎?再說,她比當年的美影還年幼一歲呢。成人後的一年和青春期的十年,分量完全不同。更何況當年的美影是在監護者山科的認可之下,才終於踏出身為偵探的第一步,但現在的美影卻是因為母親的死,而不由分說地航向,險惡的大海……「靜馬先生想說什麼我很明白。老實說,我自己也沒有信心。可是我非做不可。一旦繼承了御陵美影的名號,我就不能砸了這塊招牌。」

看來她心意已決,阻止她也是白費工夫。最重要的是,事到如今確實也無法夾著尾巴逃走,只能勇往直前了。

「我知道了。」靜馬點點頭。

「那麼,能請您再將十八年前的事說一次給我聽嗎?靜馬先生親眼見證過十八年前的事,而且是其中唯一立場中立的人。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是透過母親的眼睛和感覺而來,但我想一定也有母親沒親眼看見、或是她被偏見誤導了的部分。因此,熟知當時事件的第三者證詞,如今對我而言更為重要。」

就算她是客套話,被依賴的感覺還是挺不錯。換作她的母親美影,一定會說「老是在發獃的人說的話一點也不重要,沒有參考價值」吧!

接收到美影的決心,靜馬儘可能詳細地將當年的事說給她聽。當然,關於自己來到這裡的目的,以及和事件無關的部分,他都略過不提。美影有時會追問細節,但多數時候都側耳傾聽。一個小時之後,等靜馬說完,她便提了兩個問題:

第一個問題是事件前一天,當靜馬跨騎在龍之首上時,是否記得有被誰看見?另一個問題則是,最後須輕大人告白時的表情是怎麼樣的?

「關於第一點,美影、也就是你母親也問過我,但我並沒有注意到有誰看見我。至於第二點,當時須輕大人和我們之間有帘子垂著,因此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是整體來說,語調有一種尖細的感覺。當時我以為她是因告解而激動,只是現在想想,或許有什麼其他原因也說不定。」

「這樣啊。還有……」

美影似乎想提出最後!個問題,但靜馬一問「什麼事呢」她卻又躊躇著不說出口。

「沒什麼,那件事下次再問吧。比起那個,關於這次的事件,靜馬先生有沒有什麼想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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