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1985年冬 第十五章

「靜馬,你可以跟我來一下嗎?」

大約兩小時後,美影對靜馬這麼說。一看,她已經做好打扮,身上的水乾衣袖和紅褲的下擺都上了漿,熨得筆挺。不只是服裝,髮型也一絲不紊,束起來的黑髮充滿艷麗的光澤。

這意味著什麼,就連靜馬也一看就明白。

「要去兇手那裡嗎?」

「是啊。」

美影回答,臉上掛著毅然決然的表情。

「是誰?」

「現在就是要去向本人確認啊。」

美影的語氣充滿只要自己出馬,對方一定會認罪的自信,而靜馬覺得,美影這份自信非常可靠。

「那,我們要去哪?」

「閉上嘴跟我走就知道了。不過千萬小心別被任何人看見,我還不想讓別人知道。」

美影在主屋後門換了鞋子,走出庭院。她繞過池塘邊緣,渡過正後方的拱橋,來到御社的後側。

或許是已經在宅邸里重點配置了監視警力的緣故,庭院後方不見警官和刑警的身影。御社這邊也是,因為昌紘已經守在廊橋前了,後方沒半個人看守。

「兇手該不會是……」

「噓!」

美影在唇邊豎起手指,示意靜馬安靜。接著她伸出手,爬上穿廊,直接打開後方寢殿的門。靜馬按照美影吩咐,默不出聲地跟著她,腦中卻是一片混亂。

該如何解釋眼前的一切才好呢?

寢殿里只有一間二十疊大小的寬敞榻榻米通鋪,室內混合著古木與焚香的氣味,瀰漫著莊嚴的氣氛。單調無味的房裡除了幾樣小型傢具之外什麼都沒有,後半部用垂簾隔開。有著琴型家徽的垂簾另一端,一對高腳燈台正點亮著燈火。

兩座燈台之間是一座四面垂著床帳的方型寢台,裡面看得見人影。雖然在簾幕遮掩下看不清楚,但那人影似乎是撐起上半身坐在床上的狀態。從牆縫吹進來的風使得燭影晃動,人影也微微搖晃著。

「是誰?」

美影一靠近簾幕,對方便靜靜地問。語氣雖然平緩,但嗓音本身卻顯得尖細。

「在下是御陵美影,須輕大人。」

「……這樣啊。」只消大喊一聲,昌紘一定馬上就會飛奔進來吧,但須輕大人卻沒有呼喊任何人。

「那麼御陵小姐,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因為事件已經解決了,我是來向您報告的。」

美影端坐在簾幕前,同時指示靜馬坐在入口附近。她的用意應該是叫他注意有沒有其他人靠近吧。

「這樣啊……那麼究竟是誰對我的孩子下毒手的呢?」

「須輕大人,就是你。」

彷佛要用右眼的目光直接射穿簾幕後的須輕身影般,美影用堅定的語氣,清楚地這麼說。她的語氣雖然嚴肅,臉上卻明顯流露出緊張的表情。

須輕沒有反應。整個房間陷入一片靜寂之中,只有燈台燭火燃燒時的滋滋聲飄入靜馬耳里。「開玩笑也該有個限度吧?我現在失去女兒,身心倶疲,可不是能聽你說這種玩笑話的狀態。」

「我雖然是個外人,不過也自認對這家裡的禮數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不會做出對須輕大人開玩笑這種事。」

「希望你別是像登那時一樣,又弄錯了就好。」

「我也希望如此。所以,在告訴警方之前才想先聽您怎麼說。未經允許就私自前來,實在不好意思。」

「這樣啊……那麼你還沒告訴其他人,是嗎?」

瞬間,靜馬還以為美影要被滅口了……但須輕卻毫無動靜。

「那麼,御陵小姐,你為什麼認為我是兇手呢?」

冷靜的聲音。即使被指為兇手,須輕的鎮定自若依然不變。

「秋菜的事件,讓我終於獲得關於兇手的線索。古社裡秋菜屍體旁的血泊中,殘留著我父親倒下的痕迹,然而卻沒有父親的身體被拖行的痕迹。兇手恐怕是只將父親的西裝外套丟進血泊之中,再讓父親的屍體穿上吧。至於後腦勺的血,只要拿外套上的血塗抹上去就行了。」

現在美影用緩慢的語氣對須輕說的,是先前也曾對靜馬做過的說明。不過接下來的內容,就連靜馬也沒聽過了。

「是這樣的嗎?我並未聽說事件的所有始末,所以並不知情。那麼,你現在說的這些,代表什麼意思呢?」

「兇手為什麼要這麼做?這就是問題所在。假設兇手是為了混淆父親真正被殺害的地點,這麼一來卻變得無法解釋兇手殺死父親的原因了。我原本以為父親之所以被殺的理由,是因為不小心目擊了秋菜被殺害的現場。然而我發現……若父親被殺並非出自偶然,原本就在兇手計畫之中的話,整起事件的全貌將有很大的改變。到目前為止,我都認為父親是在秋菜被殺之後才遭到殺害的;可是,如今讓我如此判斷的根據消失了。換句話說,父親也可能是在秋菜之前被殺的。」

須輕沒有回答,靜靜等待美影接著說下去。

「如此一來,不合理就消失了;因為這麼做,能讓兇手獲得不在場證明。如果是在殺害秋菜之後才殺死父親、挖洞埋屍的話,將往返宅邸與古社的時間也計算進去,至少需要一個小時。也就是說,從秋菜最後被目擊的十點開始約一小時內沒有不在場證明的人就是兇手。

「可是,如果以上這些行動是分段進行的呢?在第一次行動時事先殺死父親,挖好洞穴,第二次行動時則殺死秋菜,砍下頭顱,再掩埋父親的屍體。說得更清楚點,兇手去了古社兩次。前半段從宅邸前往古社、殺死父親並挖洞或許得花上五十分鐘,但後半段則連往返的時間在內,不會超過三十分鐘。如果是這樣的話,十點過後只要有三十分鐘,就足夠完成這些事了。能藉由這樣的伎倆讓不在場證明成立,而且在那段時間裡有三十分鐘自由行動時間的人,符合以上條件的,就只有你了,須輕大人。

「你先假借『教授』的名義讓秋菜等待,利用那段期間到古社殺了父親,並挖好洞穴。之後再命令秋菜先去和早苗說話後再趕到古社來。對於身為須輕大人又是母親的你所說的話,秋菜想必連一絲疑心都不會起吧。殺死秋菜後,你砍下她的頭,將父親的西裝外套放在血泊上留下血跡,再用西裝上的血抹在他腦後,最後將穿上外套的他埋起來。如此一來也可以解釋,為何兇手花費工夫挖了洞,卻將屍體埋得如此草率的原因了。因為挖洞的時候時間很充裕,但埋屍時則只有把土堆到屍體上的短短時間。」

說完這一長串之後,美影靜靜等候須輕的反應。

「你能證明那不是兇手的詭計嗎?說不定那是兇手陷我入罪的陷阱喔?難道你有證據能夠證明不是這樣嗎?你已經失敗過一次了吧?因為你的失誤,還讓秋菜丟了性命。」

這番話說得實在諷剌。不過,即使須輕不是兇手,這番話必然也會從她口中說出來吧。但美影毫不畏懼。

「我有證據。首先,假設父親出現在秋菜的殺害現場是一個巧合好了,那麼,在這種情形下,兇手之所以故意不留下拖行痕迹,目的便是為了誤導兩人被殺害的順序。然而這種假設卻有個重大的缺陷,那就是:兇手不可能知道父親什麼時候會外出散步。這次只是因為他剛好在九點前出門散步,才使這個詭計得以成立。若他在十點前或甚至九點半才出門散步的話,父親抵達古社的時間點,對這個詭計來說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再者,若假設兇手殺害父親並非巧合,而早已是計畫的一環呢?那麼父親就並非於散步途中經過古社,而是被兇手叫來的。在這種情形下,這確實有可能是兇手意圖陷害理應有不在場證明的須輕大人的詭計;父親在九點左右到達古社,再按照我剛才說明的步驟被殺害。然而,這個假設里也有個重大缺陷。兇手需要一個人證明父親出門散步的時間,而這個人應該就是我吧?但是,我當時卻正在對你說明登先生遭逮捕的前因後果。我的說明會到何時結束,當下是無人能預須的。雖然你原本預計九點開始『教授』但那並不足以成為影響判斷的要素。事實證明,『教授』的時間比預定的還遲了十分鐘左右。要是再延遲更多的話,這個詭計就完全不成立了。更何況那天還有人建議暫停『教授』呢。換句話說,無論如何,若兇手另有其人,要用以上手法陷害你都是不可能的。因此,我確定這不是『陷害』而是事實。

「為什麼被殺的會是父親……那是因為他是最沒有遭殺害動機的人。如果是琴折家的其他人被殺,警方會認為兇手從一開始就是為了某種理由而計畫殺人。然而若死的是與琴折家毫無關連的父親,怎麼看就都是倒霉被卷人殺人現場的狀況了。而這正是你的企圖。」

「換句話說,死的也可能是我或美影嗎?」靜馬不由得從旁插嘴。

「沒錯。」美影轉身對他點點頭。

「我因為是偵探,隨時都可能有人想要我的命,所以另當別論,但靜馬確實很有可能被當成對象。只是,這次因為我和父親共用一個房間,姑且不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