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1985年冬 第十四章

在從窗帘縫隙間射進室內的朝陽映照下,靜馬醒來了。身旁可以看見美影的睡臉。這是他第一次見到美影的睡臉,非常安適,完全不像是個和殺人犯交手的偵探,或是在過程中失去父親的女兒。此時的她,看來就是一個生活在平和安穩日常中,再普通不過的十七歲少女。

然而,只要一睜開眼,她所要面臨的就是毫不留情的現實。山科已經不在了,而事件卻還沒落幕。

自己一定要好好保護她……靜馬再次如此下定決心。

微微顫動了一下眼瞼,美影醒來了。

「早安。」靜馬對她說了這樣一句。

「早安。」美影也紅著臉回答。這或許是她第一次睡醒時,身邊有個除了父親之外的男人相伴吧。像是要隱藏嬌羞似的,美影將棉被拉高到遮住嘴巴的位置。

「靜馬起得真早呢。」

她的臉色幾乎已經完全恢複,聲音也和原本一樣了。跟昨夜相比簡直有天壤之別。

「今天是剛好起早了啦。聽我說……那個,昨天的事……從今以後,雖然或許無法做到山科先生那樣,但我想盡我所能,全心全力地支持你。」

雖然她的體力看似逐漸恢複,但精神方面卻不知是否也如此。儘管靜馬對此感到不安,仍然對她做出了這樣的表白。

「我一定會將事件解決的……就算是為了父親,也要儘早解決。雖然我並不知道自己是否真能辦得到,但唯有盡全力去做,絕不逃避,才不會讓父母蒙羞。」

一邊立下堅定的誓言,美影一邊從床上緩緩起身。

「身子不要緊嗎?還是再多休息一天吧?」

「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兇手也不會等我。再說,我已經沒事了啦。」

美影伸手取過枕邊的水干,正想將汗濕的襯衣脫下時,察覺到靜馬的視線。

「你在看什麼啊?這麼想看我的裸體嗎?」

恢複生機的凜然眼眸瞪視著靜馬。看樣子似乎不是強打起精神的模樣。

「小的不敢。我現在可是美影的助手唷。那,我也回自己房間換衣服吧。」

靜馬踩著輕快的腳步走出房門。

「別忘了,是見習助手。還有……謝謝你,靜馬。」

反手關上門的那一刻,靜馬聽見背後傳來美影溫柔的聲音。

美影首先前往的是秋菜和山科遭殺害的地點——古社。或許是因為事件發生至今已經三天了,現在古社那邊留守的,只有一個年輕警官。看見美影現身此地,警官雖然驚訝,但還是默默地讓她進去了。這當中或許有別所指示的成分在內,不過就算再怎麼不情願,對一位父親慘遭齡害的被害者,多少還是會寬容以對吧。

天氣很好,沐浴在冬日的陽光下,古社也散發著一股澄凈的光輝。穿著純白水乾的美影,傍靜馬初次遇見她時那樣,用直率的眼神凝視著古社,只是這次表情里多了些好強,看得出她重新振作的決心。

原本的美影回來了。靜馬總算放下一顆心。

緊接著,美影彷佛下定了決心,邁開腳步踏上木造階梯,打開了父親被殺現場的古社大門。

混合著霉臭和血液氣味的古社之中,除了發黑的血痕之外幾乎什麼也不剩了。血雖然都被挺掉了,滲入地板的血跡卻不是那麼容易去除的。

「這裡還能發現些什麼嗎?」

原本古社裡除了神壇之外也就幾乎空無一物,遺體和證物被搬走後,現在裡面更是一片空空如也。

「前天因為打擊太大,我的腦袋沒辦法好好運轉。可是,現在就沒問題了。其實那時候我一直有種不對勁的感覺,只是說不上來到底是什麼……」

美影拚命檢視著現場,連一根頭髮都不放過,簡直像是要把現在眼前看到的景象,和前天的記憶分毫不差地重疊在一起似的。

為了不打擾美影,靜馬退到了她的身後。一陣微溫的風從門口吹了進來,吹動美影的頭髮,也將她的衣服吹得打在後方的牆壁上,再從她臉上輕輕反彈撫過然而,對這些她都絲毫不為所動。

持續了大約十分鐘後,當一陣強風吹起那頭美麗的黑髮時,美影的身體突然一震,宛如被電流貫穿一般,整個人向後仰。

靜馬驟然想起在龍之淵,第一次看到她推理時的景象。

「沒有血跡。」美影低喃著。

「沒錯,沒有血跡!」

然而這麼說的她,視線明明望著曾是一攤血泊的地上發黑的血跡。

「你在說什麼啊,美影?」

靜馬一頭霧水地詢問著。美影壓抑住激動的情緒,反過來問他說:「如果靜馬是兇手的話,當父親大人倒在這血泊之中時,會怎樣絞殺他?」

「……呃,因為不想把手伸進血泊里,所以應該會先移動他吧。」

雖然不應該這麼說,但靜馬還是照實回答了。美影似乎很滿意地微微點頭說:

「一般都會這麼做才對吧。而移動的方式大抵上應該都是抬起雙腿拖動,因為如果從背後抱起他的話,自己身上也會沾到血。然而,靜馬你還記得嗎?那個血泊之中只有看似父親大人倒下的人形,旁邊卻沒有拖曳過的血跡啊。就算是當場架起他來好了,扛起這麼大一個人,怎麼可能不在血泊中留下任何足跡呢!再說,如果是父親大人自行起身的話,至少會留下手印才是。可是,以上這些都沒有。」

聽了美影這麼一說,靜馬也望向地板。圓形的黑色痕迹,在血泊被擦拭乾凈後仍保持完整的輪廓。確實除了秋菜的身體之外,沒有被弄亂過的跡象。

「地板上只留下一個看似倒地時留下的形狀。我的眼睛光是看到血泊和上面的人形,就自以為已經掌握狀況而滿足,這簡直就像按下錄影機的暫停鍵使畫面靜止,自顧自做出結論罷了。雖然很不甘心,但在那之後父親是怎麼被移動的,我完全忘了去推理。」

相對於因激動而聲音高亢的美影,靜馬還是沒搞清楚狀況;只見他毫無頭緒地發問道:「我懂你說的沒有血跡是什麼了,可是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難道是用起重機之類的東西吊起山科先生的嗎?」

「怎麼可能呢!沒有必要特地去準備起重機那種東西啊,再說秋菜身上也沒有用過起重機的痕迹。真正的問題不在這裡——既然沒有拖曳的痕迹,那就表示,父親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倒在這裡過。」

「可是,山科先生的西裝背後明明沾滿了血,不是倒在這裡,那會是……」

「靜馬!」

美影的臉湊近得幾乎要撞上靜馬的鼻子。「你不是說要做我的支柱嗚?腦袋動得這麼慢,這怎麼行呢!你的腦子裡只裝了這點東西,還敢說要代替父親?」

靜馬不知怎麼的,連被她罵都覺得好愉快。

「問題是在這裡嗎?關於搜查,我不過就是美影的見習助手啊,別對我期望太大,這個我昨晚應該也說過了吧?」

「你得意什麼啊,再說靜馬你……」

來勢洶洶的美影距離更近了,這下不只是鼻子,差點連嘴唇都碰在一起,她才趕緊拉開距離。

「算了,再讓我確認一次每個人的不在場證明。」

靜馬將筆記本交給美影,上面整理了別所提供的情報。美影搶過筆記本,一邊嘟囔著「真丑的字」一邊確認了好一會兒。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她喃喃自語,似乎想通了什麼。

「知道兇手是誰了嗎?」

「大概知道了,不過現在還不能說,畢竟還沒有任何確切的證據。我可不想再重蹈上次的覆轍。」

美影的表情蒙上些許陰影。不過那只是一瞬間的事,她馬上又抬起頭,用力推開格子門走了出去。

「還有,為什麼登先生要白白認罪呢?這也是個問題,得先解決這件事才行。」

和剛剛走進古社時緊張的神情相比,現在的她已經完全恢複為原本那個意氣風發的御陵美影了,連守在門口的警官也驚訝地望著她,直到美影對警官敬了個禮,他才手忙腳亂地回敬。

「登先生知道兇手是誰,並且包庇了對方?」

下山途中,靜馬試著這麼問。仔細想想,正因為他認罪了,警方和美影才會相信整件事將就此落幕。登還被警方拘留著,美菜子她們大動作地要求警方釋放他,但登卻直到現在還堅稱自己就是兇手,不願答應獲釋。

「這個可能性很大,但問題在於認罪的時機。如果我在那時候做出正確的判斷,指出真兇,就算他想認罪也來不及吧?若他的目的是包庇真兇,應該要在更早的時機認罪才是。相反的,既然我的推理是錯誤的,就表示真兇並未受到懷疑,那他也只要否認就行了啊。」

「確實是這樣沒錯呢。那麼,該不會是有人為了讓登先生脫罪而殺了秋菜吧?」

靜馬腦中浮現的是菜穗的臉。若是那個半發狂地抓住美影咆哮的菜穗,說不定有可能……然而,這想法也立刻遭到美影推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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