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1985年冬 第十三章

在那之後、過了兩天,美影一直卧病在床。除了高燒不寬之外,一直緊繃的情緒驟然斷裂對她造成的衝擊或許更大。從照顧此一的靜馬眼中看來,美影的精神比體力衰退得更嚴重。她幾乎不曾進食,連睡著時也不斷夢囈著「為什麼?為什麼?」

她恐怕連做夢都在譴責自己的失誤吧!

推理失敗,又失去了父親,美影承受的衝擊該有多大呢?

靜馬很痛苦。看見現在的美影,就像看見兩個月前,相繼失去母親與父親的自己。就連已經成年的靜馬,都因受不了痛苦與自責而選擇了走上絕路,不過是個十七歲少女的她,就算自幼累積了異於一般人的經驗,能否捱過這樣的困境,依然著實教人擔心。

雖然別所用了希望美影重新站上偵探舞台的口吻鼓勵她,但靜馬還是不知道,這樣真的就能幫她取回一點力氣和生命力嗎?

這樣的別所,依約在嗝天下午將目前捜查的詳細情形告訴了靜馬。前幾天還被當作嫌犯懷疑的靜馬,現在似乎被別所視為美影的見習助手,也是唯一和美影有關係的人來平等對待了。

根據別所的話,秋菜和山科的死亡時間推測是介於昨晚九點到十二點之間。兩人除了後腦的傷口之外並無其他外傷,殺人的手法和至今的兩起事件完全相同。

秋菜在吃過晚飯後一直到九點之前,都與和生一起待在房裡。之後,在「教授」開始前,和生便回自己房間去了。雖然達紘曾建議在這種非常時期是否應該先暫停「教授」但須輕大人卻堅持必須以慣例為優先。因此,秋菜就這樣前往御社,而當時美影正好從那裡離開。接受「教授」之後,約莫十點前,秋菜像平常一樣到廚房知會早苗一聲就回房了。當時在廚房裡的,還有正在吃遲來晚餐的源助。在那之後,就再也沒人見過秋菜。以結果來說,早苗成了最後一個目擊被害人的人。在那半小時之後,早苗服侍須輕大人做了每日必做的泡澡,此後直到晚上十二點須輕大人就寢為止,都和她一起待在御社裡。

從宅邸到古社,無論再怎麼快,來回也得花上十五分鐘(當然上坡路段較為耗時)而挖洞的時間至少需要三十分鐘。假設秋菜被兇手叫出去,且很快就趕到古社的話,兇手完成殺人和一切處理再回到宅邸,也至少需要一個小時的時間。因此,須輕大人和早苗的不在場證明是成立的。

另外,美菜子和菜穗這對母女因為無法接受登被逮捕一事,吃遇晚飯後一直到十二點左右,都在美菜子的房間裡邊喝酒邊安慰對方,因此同樣的,她們的不在場證明也可以成立。

至於其他人,九點回到自己房間後的和生因為一直獨處,所以沒有不在場證明。他低著頭不斷反覆地說:「要是那時我不要鬆懈,繼續看守就好了……」

達紘和伸生、昌紘以及久彌,從吃晚飯後一直到十點都在開會。會議解散後,久彌回琴乃溫泉,達紘回到自己房間,伸生和昌紘直到十一點都在一起喝酒閑聊。

源助結束晚餐後,一直到十點二十分左右都和早苗在一起,但之後就是自己一個人了。早苗十二點多從御社回來時,正好在傭人房前遇到源助,兩人還有交談。

最後是岩倉,他從吃過晚餐後就一直待在別館中自己的房間里,所以沒有不在場證明。

靜馬將以上內容仔細做好筆記,卻沒有馬上拿給美影看。因為他很清楚,現在告訴她這些,只會讓她的身體狀況更加惡化。

相較於警察頻繁進出,有人哀傷有人慌忙,呈現一團混亂的主屋,西側別館始終籠罩於寂靜之中。

來探望美影的只有久彌和岩倉。

尤其是久彌,還帶來自製的滋養中藥,一臉擔心地看著美影的睡臉。

「美影小姐真的沒事嗎?該不會就這樣……」

「美影會重新站起來的。而且她一定會幫山科先生還有春菜她們報仇。」

靜馬斬釘截鐵地對不安的久彌這麼斷言著。美影怎麼可能放棄當一個偵探呢!不過,這大部分是靜馬自己的願望罷了。

「是啊。我不該說那種無聊話的。」

久彌小聲道歉,靠近靜馬,握住他的手。

「種田先生,請你一定要一直陪著她。我相信,你的信賴會是治癒美影小姐的最佳良藥。」

一連串事件和照料美影的任務,令靜馬的精神相當疲憊。多虧有久彌此時的這句話,滋潤了他乾涸的身心。

事件發生三天後的夜晚,靜馬才將從別所那裡聽來的情報告訴美影。這時她終於退燒,恢複成能吃一般食物,臉上也開始有了一點血色。

美影只穿著一件和服襯衣,從棉被裡坐起上半身,側耳傾聽靜馬的報告。

「要是我能更有實力,成為一個像母親那樣優秀的偵探,父親和秋菜就不會被殺了……」

美影的精神似乎還無法完全集中在案情之上,乾裂的嘴唇不時吐露出這類的後悔之詞。

「不要這麼說。你沒有錯,錯的是兇手。」

「但是被那個兇手巧妙利用的人是我啊。自以為已經可以繼承母親而得意忘形的人,也是我啊。是我讓警方鬆懈,令兇手有機可乘,設下殺人陷阱……」

美影反駁的聲音愈來愈微弱,最後終於無力地消失。靜馬能夠深深體會到,她至今建立起來的驕傲自尊已經被打碎了。可是現在要是同意她所說的,就等於是否定她過去所做的一切努力。

「你在說什麼啊!你不是要再次解開真相嗎?不是要為令尊及秋菜報仇嗎?這個事件除了你,還有誰能解決?」

「可是,兇手的狡猾遠勝於我……」

凌亂的頭髮垂在前額,美影低頭望著下方,緊抓著棉被的一角。

「……過去,父親大人告訴我很多次關於母親的事。母親大人在我一歲時死了,所以我沒有任何關於她的記憶。每次談論著母親時的父親大人,臉上總是充滿崇拜與嚮往的神情,看到那樣的父親大人,我想,母親一定是一個很偉大的人。一個人的存在,能對他人產生如此深刻的影響,是一件多麼美好的事。就連這次的事件,別所先生他們默許我加入搜査,也是看在母親的面子上,只因為我是御陵美影的女兒。還有許多我見都沒見過的人,在他們心中都已深深刻下母親的名字。如果是母親的話,捜查這次的事件時一定不會如此醜態百出,也能夠順利解決吧。她一定老早就揪出兇手的狐狸尾巴了。可是我卻……我卻無法成為母親那樣的偵探……」

依然黯淡無光的右眼,開始發紅濕潤。

(不能哭啊!不知為何靜馬這麼想。(一哭就全都結束了,身為偵探的美影也將會從這世上消失的!

「還來得及,事件還沒結束!山科先生告訴過我,你母親美影也曾遇到過無法解決的事件。山科先生的夢想,就是看到美影去解決它。而你也有足夠的力量,一定能夠超越母親的!」

「你說得倒是容易,明明就不知道我母親有多麼出色。再說,我已經失去訓練我、引導我的父親了啊。」

「你還有我在啊!」

靜馬不禁放聲嘶喊。面對消極又畏怯不前的美影,他再也受不了了。這副模樣一點也不適合美影。最初和美影相遇時,她的意志是那麼堅強,神態是那麼瞧不起人,卻又是那麼專註積極。那樣的姿態才適合她。借她剛才的話來說,當時的美影已經深深刻在自己心上了。

「或許我幫不上你任何忙,也沒有一丁點偵探的知識,可是,我能做的就是陪伴著你。儘管只有微薄的力量,也能支撐著你。」

「靜馬支撐我?」

美影抬起消瘦的臉龐,嘴角浮現一抹自虐的笑意。

「靜馬才幫不了我任何忙呢。你打算怎麼支撐我?」

「那種事我也不知道啊,可是總有能幫上忙的地方吧。難道對美影來說,有沒有我都一樣嗎?」

似乎被靜馬真摯的詰問壓倒,美影竟說不出話來。

「而且,我不想看到這樣的美影。難道美影想被我這個區區見習助手看到你那麼凄慘的樣子嗎?」

「當然不想。再說……」

美影原本抓住被角的手,轉而揪住靜馬外套的袖口。「我不要連你都消失……」

微弱的聲音顫抖著,泄漏了情感。透過上衣的袖子,美影手上的顫動清楚傳到了靜馬心裡。現在眼前的不是意志堅定的偵探,毋庸置疑的只是一個少女。靜馬發現,這是第一次聽見她的真心話,同時也情不自禁的覺得眼前的少女是如此令人愛憐。

「我不會消失的。」

靜馬緊緊擁抱美影,那纖細的身子沒有抗拒。靜馬試著親吻她,那柔軟的嘴唇雖然有點僵硬,但仍順從地接受了。

那天夜裡,靜馬和美影結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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