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1985年冬 第十章

回到房間的靜馬,一邊出神地凝視著天花板,一邊吸著煙。一縷青煙如青龍升天般垂直朝上飄去,又碰到天花板逐漸消散。雖然很擔心和生和秋菜兄妹,但靜馬也沒臉去見他們,畢竟幾天前自己才對他們輕許過承諾,說一定會抓到殺害春菜的兇手……結果,想死在初雪之日的盤算,竟然被夏菜搶先實現了,雖然這不是夏菜自願的。早知會演變成這樣,還不如讓自己在小社前遇到兇手;要是被殺的是自己就好了,這麼一來傷心的人也會少得多吧!

說起來,關於初雪的那個古老傳說,不知道和須輕的傳說有沒有關係?靜馬突然很想知道這點。儘管那是江戶時代的事,所以應該和須輕傳說沒有直接關連性,但會選擇在被視為神域的龍之淵跳水自殺,其中應該也有什麼意圖才對。

說不定,所謂的「凶業之女」和這段傳說有關呢?如果是這樣的話,琴折家的人不知道也就不足為奇了。他們感興趣的對象,應該就只有和須輕相關的部分吧。

仔細回想,當久彌告訴靜馬那個傳說的時候,好像也沒說清楚故事是從誰那裡聽來的。

不曉得美影知不知道這個古老傳說呢——

不知不覺,眼前已被噴出的青煙染得一片白蒙蒙。靜馬趕忙起身打開門窗換氣,就在這時正好遇上穿著西裝的山科走進房間。一問之下才知道,打從警方一來,他就一直待在自己房間里。

「我是因為被懷疑所以不能進去參加會議,可是山科先生,您為何不代替我進去陪伴美影呢?」

然而山科卻以「現在不是我該出面的時候。這對美影也是一種考驗」為由,嚴正拒絕了。「可是,警察自己明明也有疏忽,怎能把錯都推到美影小姐身上呢!作為偵探出道的第一起事件,這擔子未免太沉重了吧?」

「謝謝你為小女擔心,不過如果不能跨越這個考驗,就無法繼承御陵美影的名號。偵探不是神,但當偵探未能防範事件於未然時,往往必須承受許多苛責,無法解決事件時,也不乏被咒罵或嘲諷的情況;選擇當一個偵探,就必須接受這樣的宿命。一旦背負起招牌了,就得要承受這些困難。她母親在遇到我之前,也都是一個人承受過來的……再說,就算想幫她,我也沒有那種能力;畢竟,我不過是個御陵美影的讚頌者罷了。」

山科的話語里顯露著身為父親嚴厲的一面,但這也是他信賴女兒的證據。靜馬甚至羨慕起美影能有這樣的父親。

「可以給我一根嗎?」

察覺山科指的是香煙後,靜馬將煙遞出。

「本來在美影出生之後我就戒煙了,但遇到這樣的事件,讓我不禁想起當刑警時的自己。都已經十七年了啊。」

像是在為自己找理由辯解似地,山科點燃了香煙。

「上一任的美影小姐,也曾遇過這一類的失敗嗎?」

「是啊,有過好幾次呢。她眼前也曾出現新的被害者。此外,也有一起事件,直到最後她都無法解決。只是,每當經歷過這樣的事,我總覺得她又變得更強一倍,甚至兩倍。」

山科眼望遠方,叼著香煙露出懷念亡妻的神情。

「那件沒能解決的是什麼樣的事件呢?」

「是發生在秋田一個歷史悠久家族裡的殺人事件。嫌疑者有好幾人,但最後還是無法鎖定一人,案情彷佛走入迷宮。她當時說過,那個兇手比她還要聰明,即使她對兇手的人選已經心裡有數,卻因為沒有確實的證據,所以到最後都沒有把名字說出口,即使是對我也不說。那起事件發生在她離世的四年前,在那之後,她仍然經常想起那件事而懊悔不已。同時,她也對我說過好多次,自己並不是神,但是必須儘可能的接近神才行。」

吐出一縷青煙,山科臉上的表情有些寂寥。

「即使被譽為名偵探的人,也會有煩惱啊……」

美影才十七歲。一想到她今後即將走上一條滿布荊棘的道路,靜馬就不禁覺得很可憐。

「正因為是名偵探才會如此啊。不能讓周圍的期待壓垮自己,最糟就是引退,要有這種程度的覺悟才行。不只是偵探,這是任何在世上留下偉大業績的人都必須面臨的問題。而偵探的工作又與人命相關,壓力更大。雖然美影的母親連一次也沒將引退掛在嘴上,但在我看來,她其實總是抱持著這樣的心境。」

(那也就是說,如果美影無法解決這次的事件,就得在出道同時面臨引退了嗎?

靜馬雖然這麼想,不過終究是沒有說出口。

「山科先生,您簡直就像是為美影小姐而生的一樣呢。」

聞言,山科淡然微笑道:

「這樣說就太誇張了。只是,我希望小女能儘早成為一個不辱御陵美影之名的偵探。我唯一的夢想,就是親眼看見她解決剛才提到的秋田那起事件。母親無法解決的事件,由女兒來解決,這或許才是名符其實的超越母親吧。然而,那畢竟已經是將近二十年前的事了,相關人士和兇手很可能都已經不在人世。不過,就算人死了,事件還是會留下來。詳細內容我都有留下紀錄了,只等美影累積身為偵探足夠的經驗之後,就會讓她試著重新解決看看……不過在那之前,不先解決眼前這起事件,一切都無從開始。」

「美影小姐能夠順利解決嗎?」

話一出口,靜馬就後悔了。這不是該在父親面前說的話。然而山科卻沒有見怪。

「她非得解決不可,否則就等於她這十七年的人生全部遭到了否定,而我的後半輩子也是……再說,美影沒問題的。我相信這孩子的實力。」

「一路看著美影小姐成長的山科先生都這麼說了,一定沒錯。」

「在與我相遇之前,內人一直是一個人奮鬥的。但是美影不同,遇到困難時若身邊有人協助,會是很大的力量。這是過去內人告訴我的,也是最讓我高興的一句話。現在的美影身邊不只有我,還有你,種田同學。」

「我嗎?」突然被山科點名,靜馬大吃一驚。然而山科的表情卻是非常認真,看來不像是開玩笑。

「我很感謝你喔。因為美影是那樣子養大的,所以除了我之外,她幾乎不跟人親近。在她迎接第一個事件前能夠認識你,我認為或許是上天的旨意。往後美影就拜託你了。」

「……是。」

不知該如何回答是好,靜馬只能這麼回應。這時,房間門被人用力打了開來。

「父親大人,我在房裡找不到您,原來是和靜馬在一起啊。還有,您不是戒煙了嗎?」

美影的右眼輪流看看山科,又看看靜馬。

「只是在回想一些從前的事罷了。」

山科在煙灰缸里捻熄香煙。「對啊,我聽了很多美影的事喔。」

靜馬也附和著說。

「看來你們交情變得很好嘛。我是不知道你們說了些什麼,不過靜馬,準備走啰!」

「走?走去哪?」

「跟我來就知道了。你不是我的見習助手嗎,怎麼還有時間悠悠哉哉在這裡貧嘴?」

說完自己想說的話,美影便一個轉身背向靜馬。

「我知道了啦。」靜馬吆喝一聲站起身來之後,看見山科正沉穩地微笑著。

美影帶靜馬去的是風見塔。位於琴折宅邸西側,聳立在斜坡上的白堊色岩塔周遭,此時彷佛為夏菜之死表示哀悼般,刮著冰冷強勁的落山風;若是一個不小心,整個人似乎就會隨風捲走,兇猛的風勢,讓人不禁產生這樣的感覺。因為有土牆阻擋,所以應該不至於跌落,但看那年久失修的圍牆,實在讓人忍不住提心弔膽。美影的體重比靜馬輕得多,又穿著表面面積較大的服裝,因此走起路來也比靜馬辛苦得多,但她還是努力走到塔前,口中低聲說著「果然如此」「你看,這裡果然留下了某人來回經過的痕迹。」

太陽逐漸升起,周圍的雪幾乎都融化了;不過或許是位於山背之故吧,風見塔的入口處還剩下一點殘雪,在那上面留下了有人經過的足跡。不過,腳印的形狀幾乎難以辨識,留下的頂多只可說是腳印被消去後的痕迹。

「不過,美影你竟然能夠發現到這點,真了不起。連警察都沒發覺吧。」

「不合理的反面就是一致性,這是一體兩面的東西唷。你還記得岩倉先生的話嗎?春菜出事的晚上,他聽見從偏房前往風見塔的腳步聲。」

「換句話說,這讓你想到這次可能也一樣和風見塔有某種關連?可是,兇手到風見塔來做什麼呢?這次又沒有把頭顱放在龍之首上……難道說,兇手是來藏匿兇器的嗎?」

「我想應該不是。有誰進出過風見塔是很容易知道的事,既然如此,兇手怎麼會把兇器藏在這種地方呢!」

靜馬的推斷被美影乾脆地否定了。態度之斬釘截鐵,連靜馬自己都目瞪口呆。

「那,兇手到底是為了什麼來風見塔?」

「我現在就是在調查這個啊。就算你只是個見習的,連這種事也沒辦法自己判斷,會不會太誇張了?」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