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1985年冬 第七章

到了傍晚,達紘給予了許可,表示可以讓美影和須輕大人做短暫的會面。須輕大人也強烈希望早日逮捕兇手,為此不惜提供任何協助,只是因為身體狀況不佳,所以達紘也會陪同在側,並且希望靜馬能夠迴避,因為須輕大人還無法將他視為貴賓,給予信任。雖說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但望著美影由達紘帶路前往御社時的背影,靜馬還是無法沉默目送,口中不由得嘖了一聲。

落單之後,靜馬沒來由地被一陣孤獨感所籠罩。這半天下來,靜馬一直陪著美影,雖然也不斷被她耍弄,但反過來也可以說,美影其實一直陪伴著自己。靜馬在這座宅邸里是個完全的外來者,甚至還曾經被當成嫌疑犯。美影雖然說自己可以自由行動,但自由到底是什麼?在他心頭不禁湧現如此的疑惑。

對現在的靜馬而言,自由,就是能夠親手斷送自己性命的權利,別無其他了。然而,初雪既還沒落下,而他也絲毫不打算在自己捲入案件漩渦的情況下自殺;因為他很清楚,如此一來,一定會有人暗自竊喜,並把一切責任推到死去的他頭上。

嘆了一口氣,靜馬忽然瞥見走廊另一端有個人影。是美菜子。她雖然也發現靜馬了,但一開始卻別過頭打算裝作沒看見。一直到她走到靜馬面前時,才像改變主意似地停下腳步。

「哎呀,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呢?」

中午吃飯時,靜馬也和美菜子打過照面,當時只見她一臉不悅地用餐。和那時比起來,現在她的心情似乎好了一點。美菜子和菜穗長得很像,身材也都一樣高挑。雖然現在因為上了年紀發福的關係,風華已經不再,但從她的臉龐間,仍然能夠看得出年輕時代身為美女的痕迹。她的臉上化著濃妝,似乎也是想藉此掩飾衰老;體型和臉型一樣發福,在琴折家眾人之間,應該是體脂率最高的一位吧。

「美影和達紘先生一起去見須輕大人了。」

「這樣啊?竟然讓偵探去見須輕大人,達紘姊夫也真是任性妄為呢!」

美菜子說話的語氣和女兒菜穗幾乎是一模一樣,只是加上了人生歷練,讓她的話聽起來更尖酸刻薄。靜馬也火大了起來,忍不住回嘴說道:

「難道美菜子夫人不希望美影將事件解決嗎?」

「既然她擺出一副名偵探的架式自己找上門來,我當然希望她快點把事情給解決了啊,要不然幹嘛付錢給她啊!」

自己說話刻薄,卻是聽不得別人半句諷刺,美菜子眨著眼睛,繼續著根本不相干的冷嘲熱諷。

「還有,她那身打扮是怎麼一回事啊?明明是女人,穿什麼紅白水干,簡直就跟白拍子 沒兩樣嘛!」

「白拍子會在下半身穿上長褲嗎?」

靜馬不甘示弱地反詰。

「可是她那打扮又稱不上是神社巫女,難不成是什麼新興宗教的服裝嗎?讓須輕大人接見異教徒,真是更讓人不愉快了。」

「我想美影的打扮與宗教無關,她也沒有強拉我入教啊。」

然而,美菜子對靜馬說的話根本充耳不聞。

「她在琴乃溫泉當算命師對吧?說什麼翡翠義眼能夠看透真實,這擺明就是可疑新興宗教常見的說詞嘛!」

擁有千年歷史的須輕教幹部,發表著她對新興宗教嗤之以鼻的不屑。靜馬想起在紗菜子之前,美菜子也曾在小社修行過。

美菜子的輩分相當於現任須的阿姨,所以年紀也比須輕大。阿姨為了讓甥女順利繼承而修行,即使是為了教義還是有些不合理;而且她一直到三十五歲左右都在修行,就算以人生中消耗在替身生涯的時間長短來看,紗菜子也是全然無法相提並論的。因此,她對美影會有這種反應,除了單純的高傲之外,或許也是來自於想保護須輕教的心情吧。

同時,靜馬也能理解她之所以處處想干涉本家行事的理由;雖然和紗菜子的方式不同,但這也是一種想為自己的人生尋求補償的結果。仔細想想,她的人生一直是受到拘束與局限的。

然而靜馬剛萌生的一點同情之心,也很快被她接下來說的話給趕跑了。

「你老實說,就你看來那丫頭到底怎麼樣?真的是個稱職的偵探嗎?」

美菜子壓低聲音,裝模作樣地湊近過來;從她說話的語氣中,靜馬明顯感覺得到她想拉攏自己的意圖。這是幹嘛?挑撥離間嗎?靜馬一邊保持警戒一邊說:

「她的推理在龍之淵時救了我,我認為她是名符其實的名偵探。」

「唷,是這樣嗎?既然如此我也沒辦法,看來你也是那丫頭的信徒哪!」

聽了他小心翼翼遺詞用字說出的這句話後,彷佛瞬間對靜馬失去興趣似的,美菜子又恢複了不耐煩的語氣。

「我只是個見習助手,不是什麼信徒。」

「隨便你怎麼說。」

一副不想再站著說下去的模樣,美菜子走了開去。不過正要擦身而過時,她又停下腳步。

「我看你啊,臉上死相畢露喔。對了,我們公司有賣一種『須輕清水』,只要每天喝那個,你就能長命百歲唷!」

留下目瞪口呆的靜馬,美菜子就這樣離開了。靜馬在不知是否該稱讚她那剽悍至極的商人魂,只是,能看出自殺傾向者臉上浮現死相,這眼力可真非同小可。或許這就是她長年修行下來的成果吧……就在靜馬還愣在原地時,一位中年侍女俐落地從他身邊通過。不知是否心理作用之故,靜馬可以感受到對方冷淡的視線。要是繼續這樣待在主屋,一定會導致神經耗弱;領悟到這點的靜馬,只好無奈地回到西側別館。

別館和主屋不同,是兩層樓建築。一樓有四間客房,二樓則設有六間。岩倉將一樓的一間房間挪作書房,因此他一人便佔據了兩間,美影父女和靜馬則被分配到二樓的房間。

走出主屋,正想踏上通往別館、設有簡單屋檐的水泥走道時,靜馬遇見了雙胞胎。

「你們好。」靜馬打了招呼後,兩人便手牽著手跑過來。

「怎麼了嗎?」

「是剛才的叔叔。美影姊姊呢?」

長發的夏菜用清澈的聲音詢問。

(她是「美影姊姊」我是「剛才的叔叔」啊……不但被當成叔叔,連名字也沒被記住……靜馬一邊苦笑,一邊告訴她們:「美影姊姊去見須輕大人了。」

「她去和母親大人說話了啊?這樣啊,那我們就不能去打擾了呢!」

兩人看起來似乎很失望的樣子。

「你們找美影有什麼事嗎?」

「嗯。在那之後又想起一些事,所以想跟美影姊姊說。」

這麼回答的,是短髮的秋菜。

「這樣啊,要不然我幫你們跟她說好了?」

兩姊妹先是商量了一下,然後笑著回答:

「叔叔,我們覺得應該可以信任你,所以決定跟你說。」

在這座宅邸中,至少還有她們相信自己,這讓靜馬莫名有種獲得救贖的感覺。

「是這樣的,關於春菜,在發生事件那天晚上,她有些地方和平常不大一樣。」

秋菜這麼說著。

「吃過飯後,春菜原本在我們房間里,但差不多八點時夏菜去洗澡,房裡只剩下我跟她兩個人,結果春菜馬上就回小社去了。」

「這樣說來,那天她很早回去呢。明明平常在『教授』開始之前,她都會一直待在我們房裡的,可是那天我洗好澡回房間,就沒看見她了。」

夏菜好像也回想起來了,附和著秋菜的說法。不過她對當天的事似乎也不甚清楚,和靜馬一樣豎起耳朵等著聽秋菜描述。

「所以我就問她:『今天這麼早回去啊,有什麼事嗎?』可是,她什麼都不肯告訴我……春菜那天看起來和平常不一樣,感覺很開心呢。」

「很開心?」

「嗯,最近她不是一直心情不好嗎?所以我記得很清楚。雖然春菜不想讓我知道到底是什麼事,還假裝成是身體不舒服想早點回去,但看她的樣子妒像很高興,說話的聲音也比平常高亢,就連講話速度也比平常快了幾分呢!」

「春菜看起來很開心」這是今天聽見的話里最不搭軋的一句,畢竟整天下來聽見有關她的描述,都是負面、消極的形容詞;若說春菜那天顯得消沉還能理解,但在死亡之前的她竟是看起來很開心的,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這是真的嗎?」

靜馬謹慎地再次確認,身材嬌小的秋菜用力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我會把這件事告訴美影的。謝謝你們特地來跟我們說,我代替美影向你們道謝。」

「不用謝,但是要早點抓到兇手喔!」

在四隻黑亮的大眼睛凝視之下,靜馬點著頭說:「會的。一定會抓到兇手的。」

聽了靜馬的話,姊妹倆似乎安心了,再次手牽著手離開。

感覺心情好了一點,靜馬也回到別館中自己的房間里。

大概過了三十分鐘左右吧,房門伴隨著巨大的聲響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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